“何宇柱。”
秦淮茹的声音低低的,“送了红蛋来。”
炕席一阵窸窣响动。
贾张氏挪下地,凑到儿媳跟前:“几个?让我瞧瞧。”
秦淮茹摊开手心。
三枚蛋静静卧着,壳上的红色在昏暗里显得发暗。
“才三个?”
贾张氏的嘴角耷拉下来,“咱家四张嘴,一人一个都凑不齐。
他如今那么大的官,出手倒抠搜。
老天也是不长眼,偏让他得了三个带把的。”
“妈,”
秦淮茹把手收回,“晚上等旭东回来,你们仨分着吃吧。
我不饿。”
贾张氏脸上立刻松快起来:“我就晓得你是个懂事的。
旭东娶了你,是他的造化。”
后院刘家的门先开了条缝,而后彻底打开。
二大妈探出半张脸。
“给您送红蛋来了。”
何宇柱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哎哟,柱子,你这福气可真厚实,一胎抱了仨小子。”
“那天多亏您往厂里捎信。”
他从篮里数出八枚蛋,又添了五枚,“帮忙的我都给八个。
这几个是另加的——上回请几位大妈喝汽水,独独漏了您。
今天拿蛋抵上,您别嫌寒碜。”
二大妈笑着接过去,蛋壳碰出轻微的磕碰声。”都送齐了?”
“前头中院都走了,后院头一家就是您这儿。”
“那你快忙去,别在我这儿耽搁。”
最后那扇门板颜色最深,纹路也最密。
何宇柱屈指敲了敲:“老太太,是我。”
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没开,声音从里面透出来:“进来吧,没闩。”
他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沉,老太太坐在床沿,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我有孩子了。”
何宇柱从篮底摸出三枚蛋,放进那双枯瘦的手掌里,“给您沾沾喜气。”
老太太的手指慢慢收拢,摩挲着蛋壳粗糙的表面。”中海媳妇跟我说了,一胎三个小子。”
她抬起眼,皱纹堆叠的眼角弯了弯,“这蛋啊,我得慢慢吃,仔细品。”
柱子提着那篮红鸡蛋刚要迈出门槛,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看见老太太倚在门框边,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望着他。
“老太太,您还有吩咐?”
老人沉默了片刻,屋里炉子上水壶的嘶鸣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她慢慢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磨得发亮的木纹。”我今年七十三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旧窗纸,“夜里常梦见个孩子,穿着红肚兜,在河边朝我招手——那是我没养大的头生子。”
柱子站在原地,篮子的提手勒进掌心。
“易师傅两口子待我不薄。”
老太太继续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整齐的煤块上,“可他们没儿女。
贾家那儿子倒是常来,但他母亲每次站在院门口朝这边望的眼神,让我想起冬天结冰的井沿——看着光亮,踩上去才知道要摔人。”
窗外传来邻居家剁馅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
“我不求你日日伺候。”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房梁,“这三间屋子,我走后归你。
只要你应我一件事:往后清明冬至,在你家灶膛里多烧两张纸钱。
灰飞起来的时候,喊一声‘老太太收着’。”
柱子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起媳妇昨天洗衣服时抱怨搓板太旧,想起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翻身时的吱呀声。
三间房。
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和旧棉絮的味道。
“易师傅那边……”
“我去说。”
老太太截断他的话,“街道王主任那儿也会打招呼。
你只需点头,或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