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小数目。”
郑师傅提醒道。
“比起那些把命都搭进去的人,”
何宇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点钱算什么。
我没倾家荡产,更谈不上后悔。”
郑师傅沉默了。
他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神变得不一样了。”行,”
他吐出一个字,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应下了。
我会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帮你——不,帮咱们,把那辆车弄出来。
丑话说前头,我可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是‘我’,是‘咱们’。”
何宇柱纠正道,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尽力就好,成不成,老天爷说了算。
但我觉着,能成。
您要是方便,明天就能开始。
上午来厂里找我,我给您办个临时出入的证件。”
“你们厂门口,有背枪的站岗吧?”
郑师傅想起什么,眉头皱起来,“他们盘问起来,我咋说?”
“提我的名字,何宇柱。
他们会往里头打电话,我出来接您。
办了证,以后就畅行无阻了。”
郑师傅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记下了。”那就明儿上午。”
“好。”
何宇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您还有别的要问么?没有的话,我先回了。”
“没了。”
郑师傅摇摇头。
道别后,何宇柱转身走出院子。
郑师傅送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那个骑上自行车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低声自语,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这渐暗的天色:“心里装着大伙儿的人……大概就是这般模样吧。”
说完,他转身掩上了门。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何宇柱握着车把,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说服郑师傅加入,让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以郑师傅那双巧手和脑子,拆解仿制那台发动机,应当不是难事。
只要发动机有了眉目,就能向厂里争取更多的资源——人、材料、场地。
有了这些,接下来的路会好走许多。
夜色渐渐漫上来,他蹬车的节奏却越发轻快起来。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时带起细碎的沙石声。
何宇柱握紧车把,脊背微微前倾。
他脑海里盘旋的不是那辆已被拆解的道奇卡车,而是更远的东西——一个小组,几个人,在红星轧钢厂某个角落持续不断地摆弄钢铁与图纸。
只要他留在这里一天,这个念头就能多存活一天。
等到某道看不见的闸门提起时,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或许能让人追赶上远处那些模糊的影子。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呼气,脚下蹬踏的节奏骤然加快。
风掠过耳畔,鼓动着衬衫的后背。
推开南锣鼓巷那座院门时,天光还未完全沉下去。
何宇柱看向屋里那个正在收拾针线筐的身影,声音里掺进些许歉意:“让您等到这时候,表婶。
厂里临时有些耽搁。”
苏秀莲抬起头,眼角皱纹舒展开。”自家人哪用说这些。”
她将线头绕好,站起身,“你回来了就好。
晓娥一下午都挺安稳。
那我这就往回走了?”
“路上当心些。”
何宇柱跟着送到屋门口。
“快进去吧,晓娥该饿了。”
女人摆摆手,转身融进巷子渐浓的暮色里。
娄晓娥靠在里屋门框边,目光落在他脸上。”碰见什么好事了?”
她问,声音轻轻的,“嘴角一直扬着。”
“这么明显?”
何宇柱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眉梢都挂着亮呢。”
她走过来,手指虚虚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说?”
“来了几个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