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个构想——让高校与生产单位建立协作关系。
最初的念头是怎么产生的?”
何宇柱抬手蹭了蹭鼻梁,动作显得有些局促。”您还记得之前那辆申请报废的道奇卡车吗?”
“当然记得。”
李泽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沿,“这两件事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雷小军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冲门口点了点头。
何宇柱没再停留,沿着走廊往外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两天前,厂里处理报废车辆时,他留意到那两台道奇卡车的发动机。
他带着几个老师傅,把其中一台还能看出形状的机器拆开了。
零件摊了一地,油污混着铁锈的气味弥漫在车间里。
他们找到了卡死活塞的那道划痕,又想办法把磨损的气门座给重新打磨了。
机器居然又能转起来,虽然声音听着有些闷。
这件事让他有了个念头。
他让老师傅们试着照那台修好的发动机,自己动手做一套零件出来。
可图纸画到一半就卡住了,许多尺寸标不出来,那些复杂的曲线更不知从何下手。
车间里都是凭经验干活的老手,对着书本上的图样直摇头。
他只好去技术科求助,想借两个人来指点指点。
结果张科长两手一摊,说科里的人都派出去解决生产线的问题了,实在抽不出空。
“要不,你去大学里问问看?”
张科长当时是这么提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整个城里,就那些地方懂理论的人多。
他们兴许有办法。”
何宇柱回去想了很久。
夜里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晕照在稿纸上,他写了又划掉。
最后交上去的那篇文章,就是从这个主意里生发出来的。
他没料到会引起上面的注意。
李泽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
何宇柱说完那些话,看见对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踱到窗边。
“你来得正是时候。”
李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振奋,“第一个五年快要收尾了,可下面报上来的情况,普遍反映技术力量跟不上。
机器到了厂里,没人会使,没人会修,生产计划就得往后拖。
大学里培养一个专业人才,至少要四年。
你这篇文章,给我们提了个醒——能不能让学生们提前进工厂?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直接用到车床和流水线上?这样既解了工厂的急,又让学生们早一点接触实际,毕业了就能顶上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何宇柱脸上:“尤其是你最后写的那几句。
关于知识应该落在土地上,工厂应该借着科学的翅膀早点飞起来……这些话,很有力量。
能打动年轻人。”
何宇柱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他摆了摆手:“李副部长,我写的时候,真没想那么远。
就是盼着您看了,能给我们厂派几个懂机械的学生来。”
笑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这个你放心。”
李泽走回办公桌后,“材料我会尽快递上去。
给你们红星轧钢厂的大学生,一定优先安排。”
“那就太感谢您了。”
何宇柱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文件夹,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你去吧。
我这儿还有份报告要看,就不送你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传来隐约的电话铃声。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紧了紧衣领,朝大门口走去。
雷小军一直将何宇柱送到大门口,看着他跨上那辆自行车。
车轮转动起来,渐渐远了,消失在街角。
雷小军这才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泽一个人。
他拿起钢笔,在摊开的文稿末尾又添了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