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我怎么就……”
话没说完,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我这就去写申请。”
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尾音里压着某种按捺不住的急切,“太谢谢您了,张科长。”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远,一步比一步急。
张万顺摇摇头,重新拿起刚才推开的图纸。
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却没落下。
窗外的机器声还在继续,规律而沉重。
* * *
从技术科到后勤处的路要穿过两个车间。
何宇柱走得很快,但脑子里转得更快。
大学生。
实习。
课本上的理论和车间里的铁锈味。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谁说过,清华园里有座老图书馆,木头楼梯踩上去会发出空空的回响。
那些坐在阅览室里的年轻人,他们笔下的公式和图纸,或许真能解开车间里老师傅们皱眉头的问题。
可报告该怎么写?
他在一车间门口停住脚步。
里面传来锻锤砸落的巨响,咚,咚,咚,震得脚底发麻。
一个老师傅正用长钳夹着通红的锻件翻面,火星溅在油污的地面上,瞬间暗下去。
何宇柱看着那簇暗下去的火星。
自己只是个副处长。
递上去的报告,大概连厂办那关都过不去,更别说送到那些盖着红头文件的部门了。
纸页太轻,轻得掀不起什么风。
得找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了下来。
穿过第二个车间时,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的味道,微甜,微腻,粘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几个女工正在车床前操作,手轮转动的节奏平稳而熟练。
李泽。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何宇柱已经走到了后勤处那栋灰砖楼前。
台阶上有道裂缝,里面嵌着经年的尘土。
他抬脚迈上去,铁皮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一方灰白的光。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何宇柱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里,一些零碎的词句被记录下来——那是关于学校与生产单位之间如何建立联系的模糊记忆,来自许多年后偶然听闻的片段。
他停下笔,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随后又铺开新的纸张。
手指关节抵着额角,他思索了片刻。
墨迹开始延伸,逐渐连成段落。
他写下的是一种设想:让那些坐在课堂里的年轻人走进机器的轰鸣声中,同时让工厂敞开大门,接纳这些带着书本知识的访客。
一方获得检验理论的场地,另一方则汲取新的方法。
纸页被填满,末尾处他添上一句——知识应当落在需要它的土壤里,而机器的运转速度,或许能因此快上几分。
他重新读了一遍,改动几个用词,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纸张被对折,滑入皮质公文包的夹层。
听筒提起时,金属拨盘旋转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麻烦接第一工业部,李副部长办公室。”
等待的间隙里,能听见总机接线员模糊的应答。
不久,另一个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李副部长办公室,我是秘书雷小军。”
“雷秘书,我是何宇柱。”
“何副处长?”
那边的语气顿了顿,“是有什么需要转达的事吗?”
“我整理了一份材料,想请李副部长过目。
不知副部长最近是否方便?”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副部长这几日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事情是否紧急?若有必要,我可以立刻去请示。”
“倒不算急。”
何宇柱的目光落在公文包上,“只是一份初步的想法。
若是方便,可否请你代为转交?”
“那你送来部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