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缸子,瓷器碰着木桌,轻轻一声响,“厂子刚合营,机缘凑巧罢了。
现在想从工人堆里冒头,路比那时窄,也陡。”
刘海中用力点了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确实不容易。
我在家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愣是没想出个门道。
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寻你,盼着你能给指条路。
这院里就你当上了干部,柱子,你总不能看着二大爷干着急吧。”
他特意把“二大爷”
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扯起一面旧旗子。
何宇柱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角:“不是我不愿帮,是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厂里提拔干部,拢共就三条路:上头直接派下来的,那是毕业的学生和别处调来的干部;部队里到年头转业的,那是穿军装下来的;再就是从社会上挑合适的人,那也得合条件。
二大爷,我说话直,要是哪句不中听,您多担待。”
刘海中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连忙摆手:“只管说,只管说,没事。”
“您听我讲的那三条道,”
何宇柱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您是一条都挨不上边。
说白了,那都是走不通的路。
但……也不是完全没一点缝隙可钻。”
他停住话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等着反应。
“有缝隙?”
刘海中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也急促起来,“什么法子?柱子,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何宇柱却往后靠了靠,手掌在膝盖上按了按:“二大爷,我得先把话搁这儿——这法子只是‘可能’,成不成,我可不敢拍胸脯。
您得先应了我,就算按我说的做了最后没成,也绝不能怨我。
您要是不应,这话我可不敢往下递。”
“应!我应!”
刘海中几乎没等他说完就接上,脑袋点得又快又急,“你大胆说,二大爷绝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
何宇柱这才轻轻吐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您想往上走,总得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是不是?”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
对面那颗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是这理儿!我就愁这个,不知道该怎么让车间里管事的瞧上我。”
何宇柱看着他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知道话头已经牵住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往那碗滚烫的官迷心思里,兑点别的什么。
如果泼不凉那灶火,至少能让那火烧对地方——多做点对厂子实在的事。
老话怎么说的?用对了长处,世上没有无用的人;死盯着短处,眼前便全是废料。
何宇柱端起手边的搪瓷缸,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心里那点模糊的盘算,渐渐成了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