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窗外,食堂后厨方向隐约传来喧嚷的人声,听不真切,却让他想起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何宇柱。
这个名字最近总在厂里被人提起,带着一种近乎刺眼的顺遂。
才多大年纪?位置已经比自己高了,事情也办得漂亮。
照这个势头,后勤处那把椅子,恐怕很快就要换人坐。
椅子换了人,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呢?
这个想法猛地扎进来,让他呼吸一滞。
空出来的……副处长。
如果这次抓不住,如果是从别处调来一个人,或者厂里另有人被提上去,那自己往后恐怕就得一直钉在原地了。
一步跟不上,步步都吃力。
他闭上眼,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铁锈似的凉意似乎也跟着进了肺腑。
手指终于动了,一圈,两圈,拨号盘转动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时,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点轻松的调子:“李姐吗?我,怀德。”
“是你呀,”
那边的笑声更明显了些,“琢磨得怎么样了?”
“想好了。”
他听见自己说,语气干脆得有些陌生,“就按您说的,和薛梅同志处处看。”
“哎哟,这就对了!”
李姐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爽利的欢喜,“我早说你们合适。
放心,话我这就递过去。
等你们好事成了,可别忘了请我吃酒。”
“一定,哪能忘了您。”
他应承着,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又客套了两句,那边先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起来,单调而绵长。
李怀德没有立刻放下听筒,那声音贴着耳膜,像某种催促,又像一片空洞的回响。
这么做,将来会不会后悔?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如果今天不按下这个电话,往后的路,大概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食堂后厨弥漫着油烟与蒸汽的空气里,嗡嗡的议论声正绕着何宇柱这个名字打转。
“一级厨师,听说考上了!”
“才二十一吧?真是了不得。”
“人家十六岁就在这儿掌勺了,底子厚。”
“可惜了,现在是坐办公室的干部,不然凭这手艺,月钱少不了。”
“眼皮子浅了不是?干部身份多金贵。
守着灶台是能多挣几个,可比得上坐办公室体面?再说了,干部的薪饷,往后能低得了?”
“那也未必,楼上那些办事员,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跟刚进车间的学徒差不多。
车间老师傅熬到顶,一百多块也是有的。”
“那能一样?一个是流汗的,一个是动笔的。
何副处长那位置,往后看吧。”
声音嘈杂,混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和流水声,飘不到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去。
李怀德慢慢搁下听筒,冰冷的塑料底座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
他转过身,窗外天色有些发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了。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先前说要介绍自家亲戚的那位女同志,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再没接话。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见她这副模样,又发出一阵压低了的笑声,像风吹过窗户缝。
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时,坐在桌后的薛梅抬起了头。
李姐快步走进来,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一直漫到眼尾的细纹里。
她没绕弯子,声音里带着一股替人高兴的轻快:“刚接的电话,李怀德打来的。
他琢磨了这两天,总算想明白了,愿意和你正式处处看。”
薛梅手里的钢笔“嗒”
一声落在记事本上。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然的消息钉在了椅子上,只睁大了眼睛望着对方。”李姐,你……你说的是真的?李大哥他……他真这么说了?”
“这种事,我能拿来逗你?”
李姐走到她桌边,手按在桌沿,语气放得更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