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老师推开自家屋门时,袖口还沾着半截粉笔灰。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布包,杨素华已经凑到跟前,眼睛里闪着光,手指竖在唇边“嘘”
了一声,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厨房引。
厨房里光线昏沉,只有窗棂透进几缕斜阳。
女人踮着脚从碗柜顶头搬下一个陶坛,坛身蒙着薄灰。
闫老师认得这坛子——原本装鸡蛋的,空了有些日子了。
他皱了皱眉:“上个月不是都换成棒子面了?这空坛子……”
话没说完,杨素华已经揭开了盖子。
坛底铺着干稻草,稻草上密密排着椭圆形的影子,淡褐色的壳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闫老师喉咙里“嗬”
地响了一声,手比脑子快,立刻把盖子按了回去。
按紧了还不够,他侧身贴到窗边,眯着眼朝外扫了好几遍——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件蓝布衫在风里晃。
“哪儿来的?”
他压着嗓子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坛沿。
“总不是大风刮来的。”
杨素华嘴角弯了弯,声音也压得低,“上午我在门口纳鞋底,瞧见贾家婆婆从中院跑过去,一趟又一趟,篮子上盖的布都没遮严实。
我留了心,跟到胡同口……”
她顿了顿,等着丈夫接话。
闫老师没作声,只盯着坛子看。
那些椭圆形的轮廓在脑子里转——得有多少?二十个?三十个?够全家吃上小半个月了。
可票呢?副食本上每个月那点定额,早就划得干干净净。
“她篮子里……”
他终于开口。
“满满一篮子鸡蛋。”
杨素华接过话头,声音更轻了,“就在胡同拐角那棵槐树底下,跟个推自行车的人换的。
没见掏票,也没见翻本子,只递过去一卷钱。”
厨房里忽然静下来。
远处传来谁家烧火的劈柴声,哔剥哔剥的,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安静。
闫老师的手从坛沿移到桌面,指节微微曲着。
他想起贾家那个总系着围裙的婆婆,想起她平时在院里说话时高亢的嗓门,想起她今天早上确实有些不一样——头发有些乱,脚步快得差点在门槛上绊着。
“多少钱?”
他问。
杨素华报了个数。
闫老师眼皮跳了跳。
比合作社贵,但贵得不算多。
关键是,不要票。
他重新掀开盖子。
那些椭圆形的影子静静躺着,像一窝沉睡的鸟。
他伸手摸了一个,壳是凉的,带着稻草干燥的气息。
握在手里有些分量,沉甸甸地压着掌心。
窗外的光又斜了些,有一缕正好落在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