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您的车，那我这就出发。”
魏子星接过钥匙，转身朝门外走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宇柱在椅子里坐下，试图回忆从前高中时代接触过的内燃机知识。
他暗自叹了口气——早知会来到这个时代，当初真该更用心些，若是进了理工科院校，眼下也不至于这般窘迫。
许多原理明明知道个大概，具体怎么造出来却模糊得很，只停留在浅显的表面。
所幸，儿时在乡下见过的场景渐渐浮现：有人修理柴油机，将整个机器拆开，零件摊了一地。
他凭着那段记忆，拿起铅笔，在纸上慢慢勾画出发动机内部的轮廓。
纸上呈现出的柴油机结构图显得粗糙。
何宇柱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
光靠这个，根本做不出后来那种轰鸣着工作的单缸柴油机。
他画出了缸体的大致形状，可底部的润滑油路怎么布置，图中完全没有；各个零件的具体尺寸更是空白。
没有精确的数字，工匠们也无法动手加工。
看来，还是得等报废的卡车运到后，亲手拆开一台发动机才能弄清楚。
他正沉浸在柴油机构造的思索中，刘处长走进了后勤处的大办公室。”何副处长，”
刘处长开口道，“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要和你谈谈。”
何宇柱立刻起身：“好的，刘处长，我马上过去。”
跟着刘处长走进他的办公室，对方笑了笑，指着桌前的椅子说：“小何，先坐。”
何宇柱依言坐下。
刘处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何宇柱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提前退休的申请。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诧异：“刘处长，您这是……？”
刘处长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将烟灰轻轻弹落。”别急，听我说完。”
他拿起桌面上那份文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这份东西只是草稿，还没往上送。
按常理，我得干到明年冬天才能退下来。”
他停顿片刻，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可今天听了你的那些念头，我觉得……或许该把位置让给更能折腾的人。”
何宇柱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你坐上副处长的椅子才几个月，现在递报告，上头多半会空降个新人过来。”
刘处长转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些，“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撑到年底。
只要卡车仿制的事能见着光，到时候这份报告就有分量了。”
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能找到人说话，现在退也不是不行。”
办公室里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何宇柱喉结动了动。”您不必这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有您在后面镇着，我心里踏实。”
刘处长没有接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气从鼻腔缓缓溢出，在窗玻璃上蒙了层薄雾。”三十多年了。”
他突然说，“从扛起枪到现在。
多少人倒在半路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烟头在指间明灭，“如今国家是立起来了，可咱们手里有什么？除了黄土就是血汗。”
他掐灭烟蒂，动作很慢，“我老了，胆子也跟着小了。
但你们不该缩手缩脚。”
何宇柱看见对方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
“您走过的路，就是最好的教科书。”
他说道。
“别说这些虚的。”
刘处长摆了摆手，脊背挺直了些，“我们落后得太远了。
远到可能这辈子都追不上。”
他盯着何宇柱的眼睛，“但至少别让这距离变得更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债要还——这就是你们这代人的债。”
何宇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抵在太阳穴旁。”我向组织保证。”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定竭尽全力。”
刘处长看了他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去吧。”
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今天这些话，出了门就烂在肚子里。”
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