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朝着后院厨房那片昏暗的檐下走去,脚步踩在砖石上,一声一声,闷闷的。
刚迈开步子,何宇柱又折返回来,目光落在贾张氏脸上。”瞧见了?六个馒头,一顿。”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碗筷的轻微磕碰声都静了下去。”怎么吃下去的,您就别打听了。”
他转向另一侧,易中海坐在那儿,脸绷得像块浸了水的木板。”锅里剩的,一大爷您看着分吧,我不沾了,免得有人瞧着眼热,心里头硌得慌。”
易中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贾张氏躲闪着视线,只盯着何宇柱鞋面上沾的一点泥灰。
闫埠贵嘴角歪了歪,那点笑意像墙角闪过的影子,很快又隐没在昏暗里。
等那高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洞的阴影中,秦淮茹才凑近婆婆耳边,气息压得极低:“妈,今晚就他一个人来。
他屋里那口子,还有妹妹,压根没露面。”
“胡扯!”
贾张氏脖颈一梗,声音却虚浮着,“菜刚出锅那会儿,我明明瞅见他妹子端着碗进他家屋了!”
“那是从他们家厨房端的碗。”
秦淮茹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那时候,炖菜的大铁锅还在院子当间呢。
她端的,是自家灶上留的。”
易中海眼皮跳了跳,刮向贾张氏的那一眼,冷飕飕的,带着钝刀子割肉似的埋怨。
好好一场院里的聚会,本该是圆圆满满收场,往后也好再拾掇人心。
偏生让这老婆子横插一杠,生生把何宇柱给顶到了墙根。
往后这院子里再想拢起什么事,缺了那一位,怕是难了。
旁边几张方桌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像晚风里的叶子。
六只白面馒头落进一个人肚里,这景象让好些人后槽牙都泛起了凉气。
这年月,肚皮大可不是什么能夸耀的本事。
早先还有人啧啧称奇,说他徒手劈砖如何了得,眼下亲眼见了这场“馒头宴”
,那点羡慕便悄没声地转了向,成了藏在眼角眉梢的看好戏。
每月就那么些定量的粮票,够他几顿造的?往后怕不是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寻人换票借票。
得,往后还是远着点吧,别看他如今在红星轧钢厂后勤处挂着副处长的名头,走得近了,万一哪天他张了口,这粮票借出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得打了水漂。
刘海中捏着手里半凉的茶杯,心里头那点算盘珠子却拨得噼啪响。
他正愁往后该怎么往何宇柱那儿递“心意”
,眼下倒像是瞌睡遇着了枕头。
送别的还得琢磨贵贱轻重,送粮票岂不最实在?就冲这饭量,他还能不缺这个?自己也省了绞尽脑汁的麻烦。
他垂下眼,看着杯底沉着的茶叶梗,慢慢啜了一口,那点隐秘的得意,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许大茂盯着何宇柱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想起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何宇柱娶的那个女人,家里可不简单。
那么大的胃口,却从没见何家为粮食发过愁,也没听说他们找谁借过粮票。
这只能说明,何宇柱有他自己的门路。
或许是因为娄晓娥吧。
许大茂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娄家是什么底细,他再清楚不过。
母亲在娄家帮佣那些年,他偶尔跟着去,见过那些雕花的红木家具,闻过厨房里常年飘着的炖肉香气。
人们背地里叫娄晓娥的父亲“半座城”
,不是没有道理的。
要是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许大茂心里。
他自觉比何宇柱会说话,更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
如果当初是他先遇见娄晓娥……那现在坐在桌边大口吃饭的,就该是他许大茂了。
到时候,哪还用算计这些?
何宇柱当然听不见这些心里话。
他正专注地对付着眼前的饭菜,筷子起落间,碗里的米饭迅速矮下去一截。
若是他能听见许大茂的盘算,大概会笑出声来。
有些事,许大茂猜对了一半,却又错得离谱。
在另一个可能的故事里,许大茂确实用他的巧舌赢得了娄晓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