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不紧不慢地把手收回来,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木头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里只有这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工厂的汽笛。”您先别急,”
他语气平缓,像在聊天气,“肉我们要,别的都归你们。
下水、蹄子、骨头……那些我们一概不碰。
折算下来,你们不亏。”
“不亏?”
施严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椅脚摩擦水泥地,发出短促刺耳的锐音。
他目光扫过对方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像在掂量一块成色不明的金属。”老何,咱们打交道不是一两天。
你那个朋友……真能长久?”
屋里忽然静了。
远处汽笛声停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
何宇柱没立刻接话,他侧过脸,望向窗户。
玻璃上蒙着层薄灰,将外面冬日下午惨白的天光滤得更加黯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能。
但有个前提——消息必须捂严实。
他怕麻烦,最烦锣鼓喧天那一套。
你们厂要是能把这层关系包得密不透风,往后就不是三十头这个数了。”
施严华坐直了身体。
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面上一个陈年烫出来的焦痕,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手续我们来办。
你只管说,到底能到多少?”
这次何宇柱没比划数字。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缸,凑到嘴边又没喝,只是让那股陈茶叶的涩味钻进鼻腔。”具体数目,得看你们吞不吞得下。”
他放下茶缸,瓷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咔”
。”开头这三十头,算是试水。
要是流程走得顺当,下个月翻个倍也不难。
至于我要的那每周五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施严华微微抽动的眼角上,“不是白拿。
往后每批货的交接、运输、还有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环节,我们厂里出人出力,绝不叫你们沾半点腥。
这五头,就当是辛苦钱,也是封口费。”
施严华盯着他,像要从那张脸上凿出点什么来。
窗外起了风,枯树枝抽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他忽然问:“你那朋友,到底什么来路?”
何宇柱笑了,笑容很浅,刚到嘴角就收住了。”施科长,”
他声音更轻,几乎融进窗外的风声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稳。
你只要清楚一点:肉能按时送到你们厂 ** ,每一头都盖着合规的戳子,钱货两清,不留尾巴。
至于它从哪儿来、怎么来……知道了,反而是个负担。
你说呢?”
长久的沉默。
施严华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
他望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子,几个工人正推着空板车慢吞吞地走过,车轱辘压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 ** 。”这次年关的货,”
他开口,没回头,“给你们八成。
但下不为例。
从下个月起,按你说的,每周额外五头。
不过——”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得签个东西。
不用正式文书,就你我两张纸,写清楚,按个手印。
内容不外传,只防小人。”
何宇柱也站起来,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成。”
他答得干脆,“什么时候要那三十头?”
“越快越好。”
施严华走回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厂长那边,我去说。
但你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
“我懂。”
何宇柱点点头,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第一批,后天晚上。
老地方,老时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施严华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从抽屉最底层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笔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