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在当院的女人们并未散去,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凑近些,嗓子眼里挤出话来:“许家老太太前几日漏的口风,说那轧钢厂早先的东家,姓娄。”
“能有这事?”
旁边穿灰褂子的妇人将信将疑,手里的鞋底也忘了纳。
“错不了。
许家老太太早些年,正是在娄家帮佣的。
后来不是闹腾得厉害么,那些人家都不敢留人了,这才打发出来。”
蓝头巾说得笃定,眼睛扫过一圈人的脸。
这话让众人都静了片刻。
穿灰褂子的慢慢点了点头,另有个瘦长脸的接上话茬:“我家那口子提过,从前那娄老板进出厂子,坐的是四个轮子的小包车。”
“那得是多大的家业?”
有人咂了下嘴,随即眉头拧起,“既是这样,怎肯把闺女送到咱们这大杂院里来?”
“眼下是什么光景?工人说话顶用。
那些有钱的,反倒不成了香饽饽。
要不,娄家能把女儿许给何宇柱?”
瘦长脸的妇人撇撇嘴,“不然,凭他何宇柱,哪来这样的造化。”
周围几颗脑袋都跟着点了点。
一阵穿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碎叶子。
过了会儿,有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媳妇小声问:“听说那些大老板,住的是带楼梯的洋房,屋里头就有茅房,能冲水,还能洗澡。
何家媳妇从前,是不是也住那样的屋子?”
没人答话。
几个女人都垂着眼,各自在脑子里描画着从未见过的景象,墙该是多白,楼梯该是多亮。
天擦黑的时候,贾旭东拖着步子进了屋。
帘子还没撩稳,贾张氏已经攥住了他的胳膊:“旭东,杨素华白天嚷嚷,说何宇柱在你们厂里,当了食堂的头儿。
有这回事?”
贾旭东肩膀塌了下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闷:“早上跟师傅一道走,路上听他说了。”
贾张氏的手松开了,身子往后一沉,跌进椅子里。
她盯着糊了旧报纸的墙面,嘴唇翕动着:“怎么就让他当上了……厂里那些管事的,莫非都看不清人?你脑子活络,手脚也勤快,不提拔你,倒让那个憨货……”
贾旭东没接话,弯下腰,把在地上爬弄的儿子抱了起来,举高了又放下,听着孩子咯咯的笑声。
贾张氏独自嘟囔了一阵,觉得没趣,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粗重的呼吸。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孩子嬉闹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贾张氏忽然又抬起头,眼里闪着一点光:“旭东,你说……他现在管着食堂了,你能不能私下寻他说说,往后吃饭,兴许就能免了钱票?”
贾旭东听完母亲的话,沉默了片刻才摇头。
窗外的天色有些发暗,屋里没点灯,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妈,这话可不能再提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厂子早不是娄家的了。
现在是什么光景?万一走漏风声,别说他,连我也得卷铺盖走人。”
贾张氏挪了挪身子,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还是不甘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他管着灶上的粮米油盐……手指缝里漏一点,总不显眼吧?”
这话让贾旭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
他迅速瞥向窗户——糊着的纸有些旧了,透进来的光昏昏的。
确认外头没动静,他才凑近些,气息都变急了:“您真是……糊涂!厂门口日夜有人守着,那是能碰的东西?抓到了,最轻是丢饭碗,重的……”
他没说完,只抬手在脖子边比划了一下。
老太太被这动作唬住了,往后缩了缩肩。”我又没让你去……是他呀。
出了事,那也是他的罪过。”
儿子几乎要笑出来,嘴角扯了扯,却没半点笑意。”人家凭什么?咱们跟他有什么交情?值当让他赌上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您要是真把这话递到他跟前,他转头去告发,您这就算惦记公家的东西,够进去蹲着了。”
“坐牢”
两个字像针似的,扎得贾张氏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