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住那个高大的身影。
伊万诺夫步伐稳健,脸色平常,正和翻译快速地说着什么。
何宇柱胸腔里那团堵了一夜的东西,这才化开。
交代完事项,伊万诺夫大步走过来,脸上却挂着懊恼。”柱子!”
他凑近了,一股隔夜的烟草味混合着机油味飘过来,“你给的东西,简直是魔鬼的 ** !我刚打开,那群鼻子比猎犬还灵的傢伙就围上来了,”
他摊开手,做了个被抢夺的动作,“连坛子底都没给我留多少。”
何宇柱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弯了弯。
他左右瞥了一眼,把伊万诺夫往旁边带了半步,声音压成气音:“那样的‘魔鬼’,我地窖里还锁着几个。
跟你的同志们透个风,只要大家教得用心,临走时,每人怀里都能抱上一个。”
伊万诺夫蓝色的眼珠骤然亮了起来,仿佛被点燃的酒精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捏了一下何宇柱的胳膊,转身就扎回了那群灰呢子大衣中间。
几句话的工夫,那些原本有些懒散靠在车边、或是慢吞吞抽着烟卷的身影,一个个都挺直了脊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何宇柱,又迅速投向车间大门,里面燃着某种急切的、跃跃欲试的光。
酒香飘散在空气里,何宇柱的承诺让那些毛熊面孔泛起红光。
车间中的工人们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忱带动,手里的扳手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学习与传授之间,某种看不见的纽带正在拧紧。
厂部办公室里,王书记听完汇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法子是好法子,”
他说道,“但酒钱不能让个人垫上。
财务上去个人,问问何主任花了多少,该报的给报了。”
何宇柱那时正坐在食堂后头的小房间里,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哟,崔姐?什么好事把您吹到我们这灶火边上来了?”
来的是财务部的崔出纳。
她摆摆手,也笑了:“王书记发话了,您张罗给老大哥们送酒的心意,厂里得认。
钱不能让您出,我这就是来问问价,回头走手续给您补上。”
“这……”
何宇柱搓了搓手,显出些为难,“酒是早年托亲戚从作坊里捎来的,年头久了,哪还留着票呢?要不……就算了吧?”
“票的事您别操心,”
崔出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却的肯定,“厂里都清楚。
您只管说个数,剩下的我们来办。”
何宇柱顿了顿,这才开口:“我跟伊万诺夫同志提过,每位老大哥送一坛。
他们一共二十五位。
每坛装两斤酒,当年一斤是两毛五。
坛子另算,三毛一个。”
崔出纳边听边在心里默算,末了笑道:“您这酒买得可真值。
两坛加起来,还抵不上市面上一瓶玻璃瓶装的呢。”
“乡下作坊的土烧,哪能跟上了国宴的牌子比。”
何宇柱呵呵笑着,摇了摇头。
“成,那我心里有数了。
拢共该是二十块整,等手续齐了,我给您送过来。”
崔出纳说着便要起身。
“别别,哪能劳您跑腿,”
何宇柱连忙站起来,“过两天我正好要去办公楼,顺道去财务部找您拿就成。”
“那也行,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崔出纳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食堂里只剩下灶眼余火细微的噼啪声。
何宇柱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几个毛熊技术人员正比划着和工人说着什么,手势很大,笑声隔著玻璃也能隐约听见。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口袋,空的,这才想起烟早就抽完了。
办公室的门在崔姐身后合拢,何宇柱走回桌前,椅子还没坐热,电话铃就割破了室内的安静。
他拎起听筒,习惯性地报出:“轧钢厂食堂,哪位?”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何大哥,是我,晓娥。”
“晓娥啊,”
何宇柱笑了,声音在电话线里显得很松弛,“哪能忘了。
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