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看着那光,心里最后那点疑虑消散了。
四九城三百万人口,偏偏让他撞见这一个。
他舌尖抵住上颚,没让那声叹息漏出来。
“你……”
她开口时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把手,“在食堂里负责什么工作呢?”
问题来得有些孩子气。
何宇柱看见她问话时微微前倾的肩膀,像课堂上等着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他忽然想笑。
“以前掌勺。”
他说,“现在管着整个食堂。”
姑娘的手捂住了嘴。
那个动作太快,以至于手套边缘蹭到了下唇。
她耳根泛起薄红,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
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何宇柱听懂了。
公私合营后的轧钢厂,管理层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他心里有数。
一个二十岁的名字混在其中,确实扎眼。
“年龄不重要。”
他移开视线,望向胡同口那棵槐树。
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快要碰到墙根了。”你要去哪儿?回家还是别处?”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
表盘是浅金色的,衬得手腕格外细。
“得回去了。”
她说,声音轻了些,“我十七——该叫你何大哥吧?”
风从胡同另一头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何宇柱看着那些叶子打旋,忽然想起该说什么。
“以后别走这种窄巷子。”
他的语气硬了些,“认准大路走。
要是没别的事,趁天还亮着赶紧回。”
姑娘没应声,只是抿着嘴笑。
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像冬日窗玻璃上的霜花,明明看得见形状,却抓不住实体。
“何大哥家住哪儿?”
她问,手指绞着车把上的帆布包带子,“改日……我想登门道谢。”
槐树的影子又挪了一寸。
何宇柱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一声叠着一声,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南锣鼓巷那座院子的门牌号是九十五。
何宇柱说完这个地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他说,你来当然欢迎,只是我多半不在——厂里的事情忙,也就周末能喘口气。
至于谢礼,他摆了摆手,不必了。
一个姑娘家遇上麻烦,任谁看见了都会伸手,何况是他。
娄晓娥又说了声谢谢。
她没再停留,踩上脚踏,车子便朝着巷子另一头去了。
何宇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变小的背影。
车骑得有些急,辫子在肩后一跳一跳的。
他摇了摇头,嘴角还留着方才笑的痕迹。
到底是家境不同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眉目间还存着些孩子气的神态。
寻常人家的女孩,早被生活磨得只剩利索了。
他自然不懂,一个女孩若在谁面前显得天真,那心思多半已经不同了。
他更不会知道,黄昏里那突如其来的一幕,落在十六岁少女的眼中,会是怎样一道劈开阴霾的光。
再加上那张脸——那确实是一张轻易就能让人怔住的脸。
门被推开,又合上。
楼梯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径直往上,掠过客厅时也没停下。
娄半城和谭雅丽同时从报纸上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晓娥?”
娄半城朝楼梯方向望了望,“怎么招呼也不打?”
谭雅丽放下手里的绒线。”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
她站起身,“我上去瞧瞧。”
楼上的房间门关着。
谭雅丽抬手轻叩了两下。”晓娥?”
屋里,娄晓娥整个人陷在枕头里。
听见母亲的声音,她像受惊般猛地坐起,脸颊热得发烫。
她吸了口气,才朝门外应道:“妈,我没事……就是骑累了,想躺会儿。”
声音传出来,听着倒还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