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正趴在方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何宇柱站在门边,喉咙有些发干:“雨水,今天……哥厂里忙,下班迟了。
跑到学校门口,陶大爷说你已经走了。”
女孩抬起头,脸上没有埋怨的神色。”没事呀,”
她说,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亮,“我都十一了。
往后你要是忙,不用特意来接,我自己认得路。”
座钟的指针快要指向六点。
何宇柱的目光从钟面移开,落在桌边写字的妹妹身上。
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已经脱去了孩童的圆润。
他这才真切地感觉到,何雨水不再是四年前父亲离开时那个需要牵着手走路的小丫头了。
保定这两个字,算起来已经有些遥远。
这些年灶台上的烟火没断过,或许正是这个缘故,眼前这姑娘的身量,已经悄悄越过了他的胸口。
“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他起身时问道。
“早就写完啦。”
何雨水抬起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吃饭前不是告诉过你嘛。”
何宇柱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
他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从明天起,我大概没法再去学校门口等你了。”
何雨水的笔停了下来。
“厂里变了章程,”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往后下班的时间,得跟院里的一大爷他们差不多。
你放学的时候,我人还在厂里呢。”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何雨水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嘴角弯了起来:“这有什么呀。
我们班上好多人都是自己回家的。
学校离这儿又不远,王淑芬、李招娣她们都住这条胡同,我可以跟她们一块儿走。”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雀跃,“要不……早上我也跟她们一起上学吧?路上还能说说话。”
“你想好了就行。”
何宇柱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钥匙可要收好,别弄丢了。
要是哪天把自己关在外头,我可没法立刻赶回来。”
“知道啦!”
那声音轻快得像屋檐下掠过的风。
他看着妹妹收拾书本时微微弓起的背脊,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刺了一下。
这年纪的女孩子,身体像春天的柳枝,说变就变。
可是学校里那些课本,从来不会教这些。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雨水,”
他叫住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有些事……是你这个年纪的姑娘需要知道的。
听了别慌。”
橘色的灯光映着他发红的耳根。
他开始讲述,用尽可能平实的词句,避开那些令人尴尬的字眼,只描述那些即将到来的、自然而然的改变。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进来,淹没了桌角,淹没了墙上的旧年画,最后只剩下灯光照亮的一小圈桌面,和桌边两个轻声交谈的影子。
何宇柱讲完那些话,脸颊有些发烫。
他避开妹妹的目光,低声补充道:“雨水,往后你得自己睡西屋了。
哥这两天就把那边拾掇出来。”
小姑娘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哥,”
她忽然问,“你耳朵根怎么红通通的?是屋里太闷了吗?可我觉着还挺凉快呀。”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转身朝门口走。”是有点闷。
哥刚才交代的事,你可得记牢了,将来总归能明白。
我先去院里透透气,这屋子……是有点热。”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帘子跨了出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自那次谈话之后,何雨水开始独自上学、放学。
何宇柱则把心思全扑在了食堂里。
灶台边的师傅们在他的指点下,手上功夫渐渐有了起色;就连那些帮忙洗切的大婶,他也耐着性子教她们怎么下刀、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