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义没立刻答话。
他看见范金友眼角那点藏不住的亮光,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这人学得倒快。
他扯了扯嘴角,让笑意浮到脸上来:“范大哥说笑了,您经验多,肯定您拔头筹。
不过——”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琢磨起来,“咱俩要是总走一条道,效率怕是提不上来。
要不……分头行动?各管一片,进度还能快些。”
范金友的眼珠在眼眶里极快地转了小半圈。
一起走?功劳就得劈成两半。
一个人干,成了,那就是独一份的业绩。
他仿佛已经瞧见了那张转正表格上盖的红章。
笑意从他嘴角漫开,显得格外恳切:“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么着——我负责东北边那片吧,街面熟。
西头那片,就辛苦你了。”
西头?吴有义心里冷笑了一声。
东北边靠着王府井,铺子大,招牌亮。
西边净是些零散住户,小本生意,油水薄得像张纸。
这人算盘打得真响。
可他没露声色,反而蹙起眉,显出几分担忧:“东北边商户多,您一个人跑得过来吗?要不,还是换换?”
“哎!”
范金友把手一挥,截住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照,“我年长几岁,多跑点是应该的。
西边清净,正好让你多历练。
别争了,啊?”
话音还没落稳,他已经抓起布兜,侧身从吴有义旁边擦了过去,脚步声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有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身影拐进东北边的巷子。
外头天色有些沉,云压得低。
他想起何宇柱提过,他表叔那家小酒馆,门脸就开在西边最靠里的胡同口。
范金友脚步匆忙地跨出门槛时,吴有义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也随即跟上,踏出了街道办事处的门槛。
西侧那些铺面,他一家都没落下。
每推开一扇门,他就把公私合营的事细细说上一遍。
遇上识字不多的掌柜,他便放慢语速,把政策里那些弯弯绕绕掰开揉碎,重新讲。
话说完,虽然没人当场点头,可那些掌柜的眼神都软了下来——这位干部没半点架子,说话也实在。
日头偏西,那间小酒馆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轴吱呀一响,吴有义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人抬起头,脸上堆起热络的笑:“这位同志,想来点儿什么?”
吴有义却没接话。
他盯着对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太像了——和何宇柱他爹何大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前这人年轻得多,皱纹也少些。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桌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方正的信,递过去:“蔡老板,何宇柱托我捎来的。
您先看信,看完咱们再聊。”
说完,他自顾自在靠墙的方桌边坐下了。
蔡全无接过那封信,指腹摩挲着粗糙的信封。
抽出信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何宇柱的字迹他认得,话也说得直白:表叔,年初提过的那件事,现在要动了。
送信这人是我师父家的老二,正好在你们这片街道办做事。
他来讲政策,你别急着应,让他多跑几趟。
时机你自己把握,但必须做这条街上头一家点头的。
除了他,别人来劝都别松口。
答应之后,店里分红的事就照我信里说的办,先别急着全让出去。
什么时候让,等我消息。
这信看完就烧,别留。
蔡全无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这才折起信纸。
他朝吴有义点点头:“您稍坐,我后头有点事,去去就来。”
门帘一掀,他闪进后院。
从兜里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在侧面的黑磷皮上一擦——嗤啦一声,橙红的火苗窜了起来。
信纸凑上去,边缘卷曲、发黑,很快化作一片飘摇的灰烬。
他盯着那点残火彻底熄灭,才转身回到前堂。
帘子再次掀开时,他脸上已换了副神情,像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