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槐树下,三大妈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扯得又急又重。
何宇柱支好车架,听见那拉线的嗤嗤声里带着股狠劲,便凑近两步:“三大妈,这跟谁置气呢?跟我三大爷拌嘴了?”
三大妈猛一抬头,见是他,手里针线啪地按在膝头。”柱子,你来得正好。”
她声音像绷紧的弦,“你给评评这个理——今儿中午贾家摆满月酒,你总知道吧?”
何宇柱眉毛抬了抬,身子往前倾了倾:“是听说了。
怎么,席面上出岔子了?”
三大妈絮絮叨叨说开了:“棒梗满月那天,贾家喊我和前院王姐去搭把手,洗菜刷碗。
我想着街里街坊的,就去了。
可收拾碗盘时候,瞧见盘底还剩些油水,心思着捎点回去给孩子沾沾荤腥。
谁成想,贾家那老太太眼睛尖得很,一把将剩菜全扣进自家盆里,还说晌午已经管过饭了,这些全是贾家的东西,不许我拿。
柱子你说说,哪家办事请人帮忙,最后不匀点剩菜给帮忙的人?她这么干,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何宇柱耐着性子听完,肚子里差点笑出声。
这贾张氏真是够绝,刚用完人就翻脸,往后她家再有事,院里谁还愿意伸手?得罪谁不好,偏得罪同样精打细算的三大妈,往后贾家再有动静,这位怕是连瞧都懒得瞧一眼了。
他压下笑意,摆出一副替人抱不平的口气:“三大妈,您这话在理。
我给别人家张罗席面时,若是有剩下的,总会分些给帮忙的邻居。
就算没剩的,主家通常也会让我单炒两盘菜,算是谢意。
贾大妈连这点油星都不舍得,确实说不过去。”
三大妈像是遇见了知音,声音都亮了几分:“还是你明白事理!那老太婆就跟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似的,半点人情都不讲。”
何宇柱又宽慰两句,这才推着车往中院去。
刚跨过月亮门,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满地狼藉,瓜子壳、菜叶、碎纸屑洒得到处都是,显然酒席散后根本没人收拾。
看来三大妈和王大妈是真气着了,连扫帚都没碰就走人。
幸好贾家没来借桌子,不然怕是连擦洗都得自己动手。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
等走到自家屋门前,台阶上那滩污秽猛地扎进眼里,酸腐气味混在风里飘过来。
何宇柱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把车推进厨房边的小院放好,转身走到贾家门外,朝里喊了一声:“旭东哥在屋里吗?要是在,劳烦出来说句话。”
门帘一动,贾张氏探出身,脸上堆着笑:“柱子啊,你旭东哥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正躺着呢。
找他有事?”
何宇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贾大妈,您家办完事,院子总该归置归置。
就算来不及扫,我家门口这摊东西,好歹也该清理一下吧。”
贾张氏那话一出口,半点没留情面。”旭东醉倒了,我得顾着孩子,腾不出手。
不就是台阶上吐了点东西?你自己收拾了不就完了。
多大点事,你一个男人家,犯得着这样?”
何宇柱听着,反倒笑出了声。
他手指朝贾张氏点了点。”贾家婶子,您可真行。
您是长辈,又是女的,我不跟您争这个。
但丑话我得说前头:下回您家要是再在中院摆酒,我回来时,我家台阶上要是还有这些腌臜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到时候,您可别怨我不讲情面。”
话撂下,他转身就往自家走,没再看对方的脸。
贾张氏杵在原地,脑子里猛地闪过前些日子瞧见的景象:何宇柱那只手,轻轻巧巧就把一块青砖劈成了两半。
她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可嘴上却不肯服软,冲着那背影嚷道:“我怕你?你个傻柱能拿我怎样?下回我家旭东添丁,酒席散了,我自个儿扫院子!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何宇柱进了屋,拎出铁锹,一下一下铲着台阶上那摊黏腻发酸的东西。
铲净了,又去水龙头那儿接了盆水,哗地泼上去,反复冲了几遍,直到石阶露出原本的青灰色。
对付贾张氏这种人,他确实没什么好法子。
总不能动手。
那就像踩了滩烂泥,碰上了,只会沾自己一身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