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他脚边放着一个厚重的麻袋。

    他弯腰，抓住袋底两角，一提、一倾，白色的颗粒瀑布般泻入缸中，瞬间淹没了那些褐色的碎块，扬起细微的粉尘。”五十斤盐，不多不少。”

    

    白色的山峦在缸里堆积。

    他踢开空麻袋，拎起一只木桶，从溪流中打起满满一桶水。

    水花溅到他挽起的袖子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最后一步，是水。”

    他一边将桶里的水缓缓注入缸中，一边说，语调忽然变得悠长，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这水不一般。

    听说过天地初开时的争斗吗？打得最凶的那次，连大地都裂开了。

    有一块碎片落下来，成了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碎片上，带着一眼泉。”

    

    他顿了顿，看着水逐渐浸润盐与酱块。”那泉是从更古老的时候留下来的，据说有七十二处，这是其中之一。”

    他舀起半瓢水，并不喝，只是看着水从瓢边滴落，“若是男人用了，腰腿仿佛找回年轻时的力气；若是女人用了，容颜就像停在最好的那年，再也看不出时光走过的痕迹。”

    

    水流声潺潺，持续注入缸内，直到将一切淹没。

    他放下桶，手掌按在冰冷的缸沿上，久久没有动。

    

    山泉的凉意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俯身，捧起一汪水送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屏幕那端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声音响起来：“都想要？行，那今天破个例。

    这水——不喊价，九块八，就这一回。

    数三下，手快有。”

    

    话落音，他往旁边挪了几步，再开口时嗓音压得又细又急：“柱哥！没了！刚放出去的全没了！好些人说没赶上！”

    

    他转回来，对着原先的位置，语气里添了懊恼：“一天就这些量。

    明天那份，现在放。

    最后一回，要的准备好。

    三、二、一——上。”

    

    静了片刻，他声音缓下来，像卸了副担子：“水的事就到这儿。

    接下来弄酱。

    缸已经满了，接下来三天，等。

    缸口得蒙层白布，防虫防灰。

    搁太阳底下，别淋着雨。

    往后每天早晚各搅一遍——酱好不好，全看这功夫。

    搅的时候浮上来的黑沫得撇干净。

    今天先这样。”

    

    他走到角落，那里凭空多了口酱缸。

    他伸手扶住缸沿，挪到小院一角，又寻了顶旧斗笠，轻轻盖在缸口。

    

    日子像屋檐下的滴水，不声不响就溜走了。

    蝉声忽然密起来的时候，他才惊觉已是夏天。

    那缸酱在日头下静静待着，掀开时气味已经醇厚。

    也差不多是这时候，去年封下的柿子醋该动了。

    

    他洗净竹筐和棉布，又用酒细细擦过一遍。

    揭开酒缸的泥封，酸气混着果香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