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山在车辕上坐下,摸出烟袋,“这样的好心人,一辈子能遇见几个?卖了这车果子,你娶媳妇的钱就有了着落。
回去就找王婶说道说道,让她给你相看个合适的姑娘。”
年轻人咧开嘴笑了,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牙床。
他蹲到父亲旁边,压低了声音:“那……这一车咱要人家多少?”
张大山装烟叶的手停了停:“整车拉走,给三十万就成。”
“一千五百斤不止呢!”
年轻人眼睛睁大了,“这价……是不是太低了?”
“人家帮衬咱们,咱们不能算计。”
张大山划亮火柴,烟锅里的碎叶腾起一缕青灰的烟,“做人得记情。”
风吹过巷子,墙头枯藤的叶子沙沙地响。
牛车静静地停在槐树的影子里,柿子筐在墙根下排成一道暗红的弧线。
父子俩不再说话,一个抽着烟,一个望着巷口,等着那个说好今天会回来的人。
牛车停在院门外已有好一阵子。
张大山蹲在墙根底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他儿子站在车旁,目光总往巷口飘。
“爹。”
年轻人终于开口,“要是年年都能这个价……”
“等明年到了再说。”
张大山打断他,声音不高。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响动。
何宇柱拐进巷子时,先看见那辆牛车。
车斗里堆满圆滚滚的果实,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红。
他蹬快了些,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连续的嗒嗒声。
“等久了吧?”
何宇柱捏住车闸,左脚点地。
张大山迎上去,脸上挤出笑纹:“我们也才到。”
他转身指向车斗,“照你说的,都挑过一遍。
你摸摸看,表皮都是紧实的。”
何宇柱没伸手。
他视线扫过那些果实,又落回张大山脸上。”全给我?”
“嫌多?”
张大山喉结动了动,“今年山上结得密。
我跟我儿子天没亮就上去,摘到日头当顶才装满这车。”
他顿了顿,“你知道的,粮食卖不上价。
这些果子若烂在枝头,就跟没有一样。”
年轻人这时插话:“商贩收的价更低。”
何宇柱看向他。
那张脸被晒得发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又很快暗下去。
“我不是嫌多。”
何宇柱说。
他推着自行车靠近牛车,皮革坐垫在掌心里微微发热。”只是没想到有这么多。”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炊烟的气味。
张大山搓了搓手,指关节粗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
他儿子别过脸,盯着车轮旁一滩水渍。
“那……”
张大山声音干涩,“你要多少?”
何宇柱没立刻回答。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绵长。
远处有谁家在喊孩子吃饭,喊声拖得老长,在灰墙之间来回碰撞。
“都要了。”
他说。
张大山肩膀松下来。
他儿子猛地转回头,嘴角向上扯,又赶紧抿住。
“不过,”
何宇柱接着说,“我得先搬进去。
你们搭把手?”
三个人开始卸车。
柿子从筐里传递到手中,再垒在院门内的墙角。
果实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微凉,有些还带着叶梗。
何宇柱接住一个,指尖陷进柔软的果肉——那是被压坏的。
他没作声,轻轻放在一旁。
搬完最后一筐时,天已经暗成靛青色。
张大山直起腰,用手背抹额头的汗。
他儿子靠在车辕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何宇柱从兜里掏出什么,塞进张大山手里。
纸币卷着,边缘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