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之后，原先乡绅家的东西散到了各村农户手里，何宇柱便是想去那些地方转转，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寻到些被埋没的旧物。
这天晌午下了工，何宇柱没回城里，车头一转向东去了。
他要去朝阳区那边的村子碰碰运气。
头一站是牛家村，还没进村口，便瞧见一群人在树底下聚着。
“这位同志，来咱们村有事？”
蹲在石墩上的几个妇女抬眼打量他。
“收点旧东西。”
何宇柱脸上带着笑。
“啥样的旧东西？破铜烂铁都要吗？”
一个盘着发髻的妇女接话。
“破铜烂铁那是废品站收的。”
他摇摇头，“我找的是家里用旧了的瓷器、老家具这些。
年头越久越好，谁家有闲置的，不妨拿来瞧瞧，价钱保准公道。”
“那你等等，我回去翻翻。”
一个穿蓝褂子的大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急，您慢慢找。”
何宇柱在旁边的石磨上坐下，目光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周围聚着的几个妇人正等着瞧那女人能拿出什么物件，何宇柱又会开什么价。
她们一边等，一边打量这年轻人清秀的脸，便忍不住逗起他来。
“小兄弟，今年多大啦？娶媳妇没？要不姐给你说一门亲？我侄女可是咱村里最水灵的姑娘。”
“张翠花，得了吧你！还最水灵，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没等何宇柱吭声，旁边就有人笑着拆台。
何宇柱被这群大姐的热情围得有些无奈，只好开口：“大姐，多谢您的好意。
我才十八，还没到成家的岁数呢。
而且我爹早给我定了亲，等过两年年纪够了，就办喜事。”
“才十八？”
另一个妇人接话，“个子咋蹿这么高？长得高，饭量肯定不小吧？”
“赵大菊，你是不是还想问，个子高……别的地方大不大呀？”
有个声音毫不遮掩地插了进来，惹得一阵哄笑。
“饭量也就比寻常人多一点。”
何宇柱耳根有些发烫，心里暗想，这结了婚的女人说话真是没遮没拦，一开口就往野路上奔，还刹不住车。
“瞧，脸红了！小兄弟害臊了！”
见他耳根泛红，妇人们笑得更欢了。
正尴尬时，那个回家取东西的女人回来了。
她搬着一把木椅，挤到何宇柱跟前。
“小兄弟，瞅瞅俺家这把椅子，还行不？”
何宇柱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解围的。
他目光落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椅背与扶手。
只一触，心里便是一动：这是黄花梨的官帽椅。
没想到刚来就碰上这样的东西。
他按捺住心头的波动，脸上仍 ** 淡淡的，语气也寻常：
“大姐，这椅子有些年头了吧。
除了积灰显旧，整体倒还周正。”
“那你收不收？”
女人急急打断他。
“收。”
何宇柱露出些为难的神色，“要是我没猜错，您家里应该还有一把，这是一对的。
单这一把……我最多出十万，您看行不？”
“多少？”
女人像是没听清。
“十万。
要是觉得低，您就搬回去。
再高，我真给不起了。”
他又重复一遍。
“小兄弟，你没糊弄俺吧？这把破椅子值十万？”
女人瞪大眼睛，仿佛遇见了天大的傻子，生怕他反悔，赶紧把话咬死，“你要是真给十万，俺家还有一把，也卖给你！”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在地上时，围过来的人已经密得透不过风。
何宇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后背上，汗湿的衬衫贴着皮肤，有点发痒。
他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用旧报纸裹着的钱，塞进面前那位大姐手里，纸钞边缘磨得发毛，触感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