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关老爷子发现这徒弟的能耐,是在一个飘着尘土的傍晚。

    琉璃厂的摊子正要收,何宇柱蹲在一个摊前,只看了一遍摊主手里那枚铜钱的拓片,转身便能说出钱文上每一处锈蚀的分布。

    老爷子没说话,只将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第二天起,他带着何宇柱穿行在那些堆满旧物的铺子与地摊之间,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掠过器物时轻得像怕碰碎了时光。

    

    何宇柱没说什么感激的话。

    他记得师父抿酒时眼角会微微眯起。

    于是他去寻了表叔蔡全无。

    酒是托人从老窖里匀出来的,封在坛子里,埋进小酒馆后院那口阴凉的地窖深处。

    每次去师父那儿,他总用洗净的 ** 水壶装上小半壶。

    壶盖一拧开,那股醇烈的气味便先漫出来。

    关老爷子接过,总是先凑近鼻尖深深吸一口,然后才缓缓倒进小酒盅。

    

    剩下的酒呢?何宇柱让表叔将能找到的同等成色的,全都拉回了取灯胡同那个小院。

    夜深人静时,那些沉甸甸的陶坛便一件件消失在他掌心,出现在另一个唯有他知道的、恒温而寂静的洞穴之中。

    他又嘱咐表叔,往后见了好的,只管收来。

    钱不是问题。

    

    他自己是不打算多喝了。

    上辈子最后那股灼烧喉咙的液体,和随之而来的、站在夜风里的眩晕感,他记得太清楚。

    但酒这东西,放着有放着的好处。

    往后若有人举着玻璃杯,说什么八二年的洋酒,他大概只会笑笑。

    他想的是更远的以后——或许某个需要场面的时刻,他会对身旁的人轻声吩咐一句:“去后面,取一坛子五一年封存的那批。”

    这话不必太响,却足够让听见的人怔一下。

    时间才是最好的佐料。

    等到那时候,三十年以下的窖藏,恐怕连他桌边都摆不上。

    这念头让他嘴角弯了弯,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提前准备好的、安静的疏离。

    

    两个月的光景从指缝间溜走,吴香秀出门的日子到底还是到了。

    

    天光敞亮,风丝儿软软地拂过人脸。

    吴家院里院外都透着股鲜亮的喜气,门楣上悬着红灯笼,窗棂间贴着剪出的双喜字。

    何宇柱这天告了假,清早便蹬着那辆自行车,拐进了师父吴宝天家的巷子。

    

    吴宝田一家子都换了崭新衣裳,在堂屋里候着迎亲的动静。

    何宇柱迈过门槛,瞧见师父坐在那儿,便开口问:“师娘呢?”

    

    “在里屋陪着你香秀姐说话。”

    吴宝田抬了抬下巴。

    

    “那我领雨水进去瞅瞅。”

    何宇柱说着,牵起妹妹的手往侧间去。

    

    屋里,吴香秀已经穿好了嫁衣,那衣裳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流光。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眉眼比平日更显清晰。

    

    何宇柱碰了碰妹妹的肩,“雨水,瞧香秀姐今日模样,好看不?”

    

    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香秀姐,你真好看。”

    

    何宇柱从衣兜里摸出个红纸包,递给一旁的师娘刘娥,“师娘,这是给香秀姐的。

    香秀姐,祝你往后日子和和美美。”

    

    刘娥连忙摆手,“柱子,你还没成家呢,哪用给这个。”

    

    “我虽没成家,可户口早立了,厂里也领着工资。”

    何宇柱把红纸包往前又递了递,“师娘就别推了,先前我跟师姐说好的。”

    

    推让几个来回,刘娥终究接了过去,嘴里低声念了句:“你这孩子呀。”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喧腾起来——锣鼓声、唢呐声混着人语由远及近,迎亲的队到了。

    

    吴香秀原本还平静的呼吸忽地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时辰一到,刘娥抱住女儿,眼泪就滚了下来。

    吴宝田别过脸,抬手在眼角匆匆抹了一把。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唢呐吹得欢腾。

    吴香秀被家人和伴娘簇拥着迈出大门。

    曹二铭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外,后座垫了块崭新的红布。

    吴香秀侧身坐上去,车轮转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门楣,心里那片朦胧的期待,忽然就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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