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这回彻底抬起头,目光落在何宇柱脸上,“你找的人,就在这儿坐着呢。”
何宇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关大爷!”
他立刻站起身,“我叫何宇柱,打扰您下棋了。”
“老田,今儿就到这儿吧,来了客人。”
关大爷朝对面摆摆手,也站了起来,“小伙子,进屋里说话。
站这儿太阳晒得慌。”
棋盘边的另一位老者点点头,没说什么。
关大爷背着手,转身往院门里走。
何宇柱赶忙推起自行车,跟了进去。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搁着几个石凳。
关大爷径自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何宇柱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在石凳上坐了半个身子。”在厨房里干活,是个厨子。”
“厨子?”
关大爷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那双手指节粗大,沾着洗不掉的油烟气,“灶台边上的人,怎么想起摸那些沾着土的老物件了?”
十六岁那年,我站在关老爷子那间堆满旧物的堂屋里,手心微微发汗。
窗棂透进的阳光把浮尘照得清晰,空气里有股陈木头与霉纸混合的气味。
我说,那些老物件像时间的骨头,埋着早已消失的朝代喘过的最后一口气。
我想学怎么辨认它们,怎么让这些骨头重新开口说话。
他坐在阴影里的藤椅上,半晌才问,年纪这么轻,家里没人拦着?
我告诉他,家里只剩一个妹妹。
父亲跟着别的女人走了,我的路我自己能选。
他嗯了一声,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他说,这条路得啃下许多生锈的字,得把眼睛熬成鹰隼。
你回去,想足三天。
若还想,这时辰再来。
我退出院子,推起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胡同的碎石子,声音细碎而清晰。
回到取灯胡同那间小院,关上门,我便进了另一个地方——那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走到那套老家具前,手指拂过木纹,触感凉而滑,像摸着一块凝固的溪水。
这么好的木头,不该烂在雨里或毁在火里,我低声对自己说。
往后的年月里,不知还有多少东西会碎在狂潮中。
既然我手中有这样一个吞得下寂静的角落,既然那些物资能换来银钱,那就让银钱变成别的东西吧——变成纸页,变成瓷器,变成所有比人活得久的器物。
九成,就这么定下。
三天后,我再次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没等他开口,我的话已先递了过去。
我想明白了,老爷子。
那些不是死物,是装着光的瓶子。
光被灰尘盖住了,我想学怎么擦亮它们。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这三天里,他打听过我。
他知道我能掂勺,也练拳脚;知道父亲走后,是我拉着妹妹熬过来;知道我把给人办喜宴挣的份子钱,叠得整整齐齐送去了该送的地方;也知道我对找上门的穷亲戚,不曾关过门。
他看见的,大概是一个过早学会咬紧牙关的少年。
藤椅吱呀一响。
他站起来,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话得说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