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黄花梨的家具吧,普通人连这名儿都未必听过,怎么认?人家呢,打小眼里看的、手里摸的,就是这些。
日子久了,味道、纹路、手感,全在骨头里记着。
好比你是厨子,菜进了嘴,自然知道火候差在哪儿。”
何宇柱没立刻接话,酒馆里只剩下隔壁桌微弱的划拳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是这个道理。
那……这位九门提督,住哪儿?有机会,倒真想见识见识。”
“大前门,八十七号院。”
片儿爷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这人脾气怪。
对了他的路子,能聊上几句。
不对路,一个字都甭想从他嘴里抠出来。”
桌上的酒壶见了底。
片儿爷估摸着自己喝了得有四两,何宇柱陪了二两。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柱子,今儿谢你的酒。
差不多了,再喝,我这把老骨头就该散路上了。”
他摆摆手,朝门口挪步。
“成,回头再聚。”
何宇柱跟着起身,撩开油腻的门帘,送他出去。
初冬的风立刻卷进来,吹得后颈一凉。
看着片儿爷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何宇柱才折返。
酒意泛上来,喉咙里干得发紧。
他走到柜台边,手指敲了敲台面。”表叔,”
他唤了一声,“有热水么?灌了两口冷的,烧得慌。”
柜台后正在擦杯子的蔡全无抬起头,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手里没停。
过了几秒,他才放下抹布,掀起那扇通往后院的蓝布帘子,侧身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微微晃荡。
茶壶在桌面上轻轻一磕,蔡全无放下它,转身出了门。
何宇柱自己提起壶,倒了满满一杯,顾不得烫,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杯,两杯,三杯。
喉头的干渴被压下去,他才把茶壶推回桌子另一头。
“片儿爷的话,表叔您也听见了。”
何宇柱抹了下嘴角,“姓关的,住大前门八十七号。
我喘口气就过去。”
“等着。”
蔡全无摆摆手,脚步往后院去,“给你找点茶叶渣子,嚼碎了含嘴里。
不然一张嘴,全是酒气,不像样子。”
“劳您费心。”
何宇柱接过那一小撮干硬的茶叶,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苦涩的汁液混着草叶的粗糙感弥漫开,冲淡了喉咙深处翻上来的酒味。
感觉差不多了,他朝蔡全无点点头:“那我这就去了,表叔您忙您的。”
出了小酒馆的门,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
他蹬上那辆旧自行车,车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混入大前门街市嘈杂的人声里。
一路走,一路问,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微微颠簸。
终于,他在一处宅院前刹住车。
青砖门楼,门楣有些旧了。
旁边树荫底下,两个老头正对着一方棋盘,半晌才落下一子。
何宇柱把车靠墙支好,蹲到棋盘边。
“借问一声,”
他声音放得缓,“这儿可是关大爷府上?”
其中一个穿灰褂子的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宅子主人是姓关。
你要找哪个关大爷?”
“九门提督的后人,关大爷。”
何宇柱答得仔细。
“找他什么事?”
灰褂老头捏着一枚棋子,没放下。
“听说关大爷学问深,尤其懂古玩里的门道。”
何宇柱看着对方的眼睛,“我想跟着学点东西。”
“学这个?”
老头手指在棋子上摩挲两下,“这年头,靠这个可吃不饱饭。”
“不为吃饭。”
何宇柱摇头,“就是心里喜欢,想弄明白。”
灰褂老头忽然笑了,手里的棋子“啪”
一声按在棋盘上。”志向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