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沾着灰,眉眼却看得出清秀。
糖被她接过去,剥开一颗,塞进身边孩子的嘴里。
另一颗,她小心地收进了口袋。”谢谢您。”
她声音低低的,“我们从皖省来。
去年夏天发了大水,爹娘都没了,就剩我和弟弟。
舅舅在四九城,我们一路讨饭找来,可来了好些天,怎么也寻不着人。”
“大水那样厉害,上头没管么?报纸上不是说,组织了救灾?”
何宇柱问。
“管了,也救了。
可总不能一直指着救济。”
她垂下眼睛,“我一个女人,在老家养不活两个人。
房子塌了,连个遮顶的都没有。
想着来城里投奔舅舅,或许能找条活路。
谁知这城这么大,问遍了,也没个音信。”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弟弟十岁。”
何宇柱沉默片刻。”说实话,你一个姑娘家,还带着孩子,就算没带孩子,活儿也不好找。
要不……我给你些盘缠,你们还是回老家去?”
“回去也是饿死。”
她抬起头,眼里没什么光彩,语气却平静,“实在不行,您帮我寻个人家嫁了吧。
只要不嫌我带弟弟,肯让他有口饭吃,我就跟。”
“真想好了?”
何宇柱心里一动,想起一个人来,“真要给你找,哪怕岁数大些,你也愿意?”
“愿意。”
她答得很快,“只要不让我们姐弟分开,大几岁不算什么。
便是……便是腿脚不便、眼睛不好的,我也认。”
“那成,你跟我走。”
何宇柱转身,“我有个表叔,还没成家。
人没别的,就是年纪比你长些,心是好的。
对了,你叫什么?”
“苏秀莲。
弟弟叫苏少安。”
他领着姐弟俩走回小酒馆门口,停下步子。”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去跟表叔说句话。
等我出来叫你们,再进去。”
小酒馆里,蔡全无见他又折返,有些诧异:“柱子?怎么刚走就回来了?有事?”
何宇柱咧咧嘴,想起不知哪儿听来的一个说法,便笑着凑上前:“表叔,你要老婆不要?你要老婆,只要你开个口,我立马给你领来。”
蔡全无只当他说笑,随口应道:“要啊,那你就领来呗。”
表叔那会儿亲口应下的话,他自己怕是忘了。
我站在小酒馆门槛外头,朝里头喊了声:“秀莲,领着你弟弟进来吧。”
蔡全无正擦着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我把人往他跟前一带,声音扬高了:“您要的媳妇,我可真带来了。
刚应过的事,总不能转头就不认账吧?”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盯了两秒,又转向我身后瑟缩着的两个人影。
他突然拽住我胳膊,把我扯到墙角。
热气喷在我耳根上,压得又低又急:“你这混小子闹什么?哪儿弄来的姑娘?赶紧送回去!如今什么世道你不知道?拐带人口要吃枪子儿的!”
我由着他攥着我袖子,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没闹。
皖省逃难来的,大水卷走了爹娘。
您要是不留,姐弟俩回去也是饿死的命。
当然,人家有条件——得连弟弟一道养活。
我想着您屋里冷清,正好救了这两条命。”
话音还没落,那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膝盖磕在砖地上的闷响,听得人心里一揪。
那姑娘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大哥,您发发善心……我吃得少,两个人分一份饭就成……别赶我弟弟走……”
蔡全无不动了。
他背对着柜台站了许久,柜台后头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跳。
我瞧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转过身,伸手去扶那姑娘的胳膊:“起来吧。
我应了。”
姑娘的肩膀抖了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