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各自在名字上摁下红色指印。
何宇柱弯腰,从脚边一个布包里取出十捆纸币。
每捆都用纸带扎着。
他当着办事员的面,将钱推到贺永祥面前。”房款,请点清。”
贺永祥一捆一捆数过去。
手指划过纸带的声音很轻。
数完,他点了点头。
何宇柱又将布包内层剩下的几叠钞票掏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空了的布包被他捏在手里,布料软塌塌地垂着。
他向前一递。”这个,给你装钱用。”
“多谢。”
贺永祥接过去,将那些纸币一捆一捆放进包里。
“同志,合同签好了。
这是契税。”
何宇柱把按好手印的表格和另一叠钱一并送上。
办事员核对了签名与指印,收下钱。
她转身打开铁柜,翻找片刻,取出一张对折的硬纸,展开看了看,放在桌上推过来。”新的房产证。
房子现在是何宇柱的了。”
她又看向贺永祥,“你父亲的遗嘱原件需留档备案。
手续齐了,你们可以走了。”
三人前后脚出了门。
日光有些晃眼。
贺永祥在台阶下停住,转向何宇柱。
何宇柱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鼻尖隐约飘过一丝陈年墨汁混合着灰尘的气味。
贺永祥已经退到门边,背光的身影显得有些急切。
“都在这儿了。”
贺永祥的声音从那个轮廓里传来,“没别的事,我就动身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旧架子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用麻绳草草捆着。
何宇柱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贺永祥立刻侧过身,手扶住车把:“车上都是我的旧衣裳。
按说铺子里的东西都该留下,可没这车,我这些家当实在没法挪窝。”
“你拉走就是。”
何宇柱摆摆手,视线移向院墙角落那丛枯了一半的野草,“路上当心。”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渐渐远了。
何宇柱转身回到屋里,桌上那摞账本还摊开着。
他随手翻了几页,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开。
每月卖出的酒斤数写得密密麻麻,旁边是些蝇头小楷记的零碎进项。
他合上最上面那本,手指蹭了一层薄灰。
外头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何宇柱走到门边,看见表叔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堂屋的地。
灰尘在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
“看完了?”
表叔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大概齐翻了翻。”
何宇柱倚着门框,“从前一个月也就出五六百斤酒。
算上那些花生米、豆腐干,拢共挣不了太多。”
扫帚停了停。”怪不得掺水。”
表叔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角,“不掺水,怕是连糊口都难。”
何宇柱没接话。
他走回贺老头生前住的屋子,环顾四周。
炕上堆着几床旧棉被,颜色已经洗得发污。
柜门半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件破褂子耷拉在横杆上。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一种老年人屋子里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想起贺永祥临走时那句话——“晦气”
。
那年轻人怀里揣着五千万元的票子,大概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沾着不祥。
何宇柱伸手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半截铅笔和几张泛黄的草纸。
钥匙还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一串。
他捏出一把,铜制的匙身已经被磨得光滑。
窗户外头,天色开始泛灰,远处传来谁家妇人唤孩子吃饭的悠长调子。
表叔的扫帚声又响起来了,由远及近,停在了这间屋门口。
“账本都理清楚了?”
表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