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强子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盯着那酒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一顿,少说也得值个六七万吧?换成棒子面,够吃一整个月了。
老蔡,你这是撞上贵人了。
往后要是发了,可别忘了今儿晚上这顿酒。”
“才十六。”
蔡全无忽然说,声音低了些,“个子蹿得是高,可岁数在那儿摆着。
办事倒比好些大人还周全。”
他拿起酒杯,却没喝,只用手指慢慢转着杯沿,“有件事,你帮我掂量掂量。
那孩子看我整天扛大个儿,说想借我笔钱,让我置办辆黄包车。
我虽说常借你的车夜里出去蹬几趟,可白天的营生,心里实在没底。
怕辜负了人家这片心。”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开一 ** 星。
强子放下杯子,伸手拍了拍蔡全无的肩膀,拍得很重。”你这亲戚,”
他竖起大拇指,在油腻的灯光下晃了晃,“能这么待你,人品没得挑。
四九城里,这个。”
他又灌了一口,抹抹嘴:“别的事我不敢打包票,可问拉车的事,你算找对人了。
听我跟你说道说道,保管不白费你这瓶好酒。”
强子抿了口酒,筷子尖戳了块咸蛋黄送进嘴里。
他对面的人端起杯子碰过来时,手腕有些抖。”这话生分了。
这些年要不是夜里借你的车,光靠我扛包,肚子都填不饱。”
蔡全无的声音闷闷的。
“听我一句,”
强子咽下食物,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划了划,“别琢磨黄包车了。
弄个三轮板车。”
屋里静了会儿。
蔡全无盯着桌上那碟咸鸭蛋,蛋白边缘泛着灰黄的渍。”板车?”
他问,“里头有说法?”
“急什么。”
强子又抿酒,眼睛眯起来,“城里头,该走的阔佬早跑干净了。
留下的,出门四个轮子,谁瞧得上人拉的?乡下呢,老财们倒的倒,散的散。
平常人家,不是火烧眉毛,舍得花钱坐这个?”
他摇摇头,“这行当,早不是从前光景了。”
窗外有铃铛声过去,叮铃铃的,脆生生的。
强子下巴朝外一扬:“听见没?街上自行车越来越吵耳朵。
报纸上说,津门那边厂子能自己造了。
往后,两个轮子满街跑,谁还要坐人拉的?”
他顿了顿,“可板车不一样。
老百姓搬家、运货、买冬储菜、拉煤球……哪样离得开?我要是有余钱,早把这黄包车换了。”
蔡全无没接话。
他想起何宇柱提的那桩活计——隔天就得拉鸡蛋。
用黄包车,筐筐篓篓的不好搁。
板车呢?平整,能堆。
酒杯见底时,他开了口:“成。
等我侄子把钱凑来,就听你的,置辆板车。
到时候,再请你喝好的。”
那晚蔡全无躺下时,背硌着硬板床,脑子却停不下来。
四九城多少铺子?进货出货,天天不断。
只要肯下力气,活儿还能断?何宇柱借的钱,还得上。
他合上眼,黑暗里渐渐浮出画面:自己蹬着板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