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有安排,来的都不是寻常人,你仔细着点便是。
平日里要紧的,还是晌午那顿大锅饭,这对你来说,不算难事。”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这才刚安稳两年,万事都等着重新立起来。
厂子里是比从前忙些,可原料供不上,机器也转不了太久。
白天开工,夜里就静了。
所以食堂收拾妥当之后,只要上头没特别吩咐,咱们就能回去。”
“那……今儿晚上呢?”
何宇柱问,“老板那边有交代吗?”
刘主任告诉他可以提前离开时,何宇柱几乎要笑出声来。
后厨已经收拾妥当,他脱下围裙就往外走。
街道上行人稀疏,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拐进一条窄巷,典当行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旧黄的光。
玻璃柜台后面,店主正用软布擦拭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需要点什么?”
“看看计时用的东西。”
何宇柱说,目光扫过柜台里那些静卧的金属物件。
几枚表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哑光,指针停在不同的角度。
店主取出几件,排列在绒布上。”都是外面来的,走得准。”
他指着一枚说,“这里面掺了金子。”
又指向另外几枚,“这些没有。”
何宇柱拿起一枚凑近看。
表盘上的细纹像蛛网,秒针微微颤动。
他想起在别处见过的那些名字——有些在后来变得极其稀罕。
此刻它们只是旧货,躺在绒布上等待估价。
“什么价钱?”
“带金的三百个。
其余二百六。”
何宇柱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玻璃柜台。
叩击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晰。
店主打量了他一会儿,转身朝里间喊了声什么。
一个伙计端出茶具,摆在角落的小桌上。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
“如果全部带走,”
店主递过茶杯,“可以都按二百六算。”
热气模糊了何宇柱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让一些。”
他说,“另外,有没有怀表?还有叫早的钟?”
又两件东西被取出来。
一枚怀表垂着沉甸甸的链子,另一枚配的是银色细链。
闹钟则是个铁皮圆壳,正面玻璃罩后面是数字盘。
“金链子的三百二。
银链的二百六。
闹钟六十。”
何宇柱把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碰出清脆一响。”这样吧,”
他说,“九件计时器,每件二百六。
那个铁皮钟当作添头送我。
行,我现在付钱。
不行,我转身就走。”
店主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枚带金链的怀表,打开表盖又合上,咔嗒一声。
最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成交。”
何宇柱从内袋取出钱。
纸币被仔细数过,一叠一叠放在柜台上。
店主数钱时手指有些抖,但数得很慢。
东西被包进油纸里。
何宇柱接过那个小包时,感觉比想象中沉。
他走出店门,天色已经暗透,几颗星子贴在深蓝的天幕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敲得缓慢而悠长。
他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纸包在手里散发着金属微凉的气息。
他想起后厨那些需要计时的工序,想起天亮前必须醒来的时刻,想起那片需要打理的隐秘空间——现在,时间可以被握在手里了。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
他把纸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迈开步子,身影渐渐融进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