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敞着,他迈过门槛时喊了一声:“雷师傅在家吗?”
拐过影壁就撞见人迎上来。
那人眯眼打量他:“恕我眼拙,您是?”
“取灯胡同,三年前修过房。”
他站着,影子斜斜投在砖地上,“姓何。”
“哎哟!”
对方一拍大腿,“何先生!您这身量……真是没认出来!”
手已经热络地引他往里走,“快请进,屋里说话。”
堂屋的门槛有些高。
何宇柱跨进去,目光扫过梁柱榫卯——那些接缝严密得像天生就长在一起。
他坐下时椅子吱呀轻响。”这屋子是您的手笔吧?”
他手指虚虚点了点房梁,“别处见不到这样的工夫。”
雷师傅搓了搓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您眼毒。
这回是?”
“替我师父张罗。”
何宇柱接过粗瓷碗,茶水浮着些梗子,“她回山东老家了,嘱咐我趁这空当把老宅拾掇拾掇。
屋顶怕漏雨,墙皮也翘了,门窗合页锈得厉害——夏天雨水多,得赶在前头。”
他啜了口茶,水温烫舌根,“就是屋里东西没归置,得劳您挪动。
工钱另算一天,您看成不成?”
“好说。”
雷师傅已经站起身,“这会儿得闲,要不现在去瞧瞧?”
两条胡同隔得不远。
椿树胡同那扇黑漆门推开时,有灰尘在斜照的光柱里打旋。
何宇柱侧身让雷师傅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您留神脚下。”
他指着西厢房檐角,“那儿去年就开始渗水。”
雷师傅仰头看了半晌,又伸手叩了叩墙。
灰扑扑的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黄泥和草秸混的底子。
他转去推窗,合页发出干涩的嘶叫。”料子都还能用。”
他拍掉手上的灰,“就是得重新上腻子、换瓦、膏油。
东西挪动不费事,我让徒弟搭把手就成。”
“那便定下了。”
何宇柱从怀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
雷师傅抽出一支别在耳后,另一支就着火柴点了。
两人站在院里抽烟,青灰色的烟缕缠着槐树影子慢慢爬。
何宇柱将一串金属物件递过去时,指尖碰到了对方掌心的茧。”您收着,明日直接过来便是,我就不专程候着了。”
他站起身,石凳在腿后挪出轻微的摩擦声。
样式雷捏了捏那串钥匙,点头应道:“成,我回去就叫人,明儿一早动工。”
他把钞票仔细折好,塞进内袋,拍了拍衣襟。”活儿交给我,错不了。”
送走匠人,何宇柱独自站在前院。
他依次检查每扇门上的锁具,铜锁扣合的声音在午后很清晰。
最后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铁栓落下时带起一点浮尘。
他转身朝吴宝田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