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路不通,女儿没能送您回故土。

    如今日子太平了,女儿这就依您的愿,陪您回家去。

    请您……别怪女儿。”

    

    请来的人动了铁锹。

    泥土被一铲一铲翻开,露出底下那具棺木。

    年月久了,木头已泛出深褐的朽色,边角有些软烂。

    迁坟前便备好了新棺,此刻迅速搭起遮光的棚子。

    做白事的人手脚轻缓,启开旧棺,将里头安卧的遗骨一块一块请出,移入新棺之中。

    

    尚芝容搀着母亲,两人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等遗骨安置妥当,土重新填回坑里。

    新棺抬上马车,捆扎结实。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结,才扶母亲上了另一辆车。

    

    何宇柱递过来一个布包袱,又捧出一只陶坛。”师奶,师父,这些带着路上吃。

    包袱里是我卤好风干的鸡,坛子里腌了些鸭蛋和鸡蛋。

    路上……千万当心。

    我本想一路送你们,可饭庄准不了这么长的假。

    是我没尽到心,你们别怪我。”

    

    尚母接过东西,拍了拍他的手背。”柱子,你师父能有你这样的徒弟,是她的福气。

    这些年你没少照应她。

    如今是新世道了,路上太平,你别挂心。

    好好上你的工,啊。”

    

    尚芝容抬手止住何宇柱继续往前送的脚步。

    年轻人眼眶泛红,她看在眼里,语气放得平缓:“送到这儿就够了。

    我跟你师奶这趟只是回鲁省老家,路上太平得很,几个不长眼的凑上来也不过是活动筋骨。”

    她顿了顿,又说,“往后总有机会再见的。”

    

    何宇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纸边被手指捏得有些发潮。”师父,”

    他递过去,“这上头是我住处的门牌。

    您安顿好了,捎个信来。”

    

    纸片被尚芝容接过去,收进袖中。

    她朝等在一旁的车夫点了点头,又转向何宇柱:“天色不早,该动身了。

    将来若得空,鲁省那边随时欢迎你来。”

    车夫扬起鞭子,空中响起清脆的劈啪声。

    轱辘转动,马车缓缓驶离街口。

    何宇柱站在原地没动,手臂举在空中挥了又挥,直到那辆车的轮廓彻底融进远处飞扬的尘土里,再也辨不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时并不知道,这一别,再见到尚芝容的面,已是将近三十年之后的事了。

    

    车轮碾过官道,晌午时分,一行人停在路边歇脚。

    尚芝容解开随身包袱,打算把何宇柱备下的那只烧鸡分给车夫们垫垫肚子。

    布料掀开,却看见烧鸡旁边还躺着一个方正的纸包。

    她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封信,信纸下面压着一叠钞票。

    她没作声,只将钱轻轻推到母亲手边,递了个眼神。

    老人默然接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信纸展开,字迹认得出来是何宇柱的笔触。”师父见信时,想必已离了四九城。

    此番归乡,山高水长,不知何日能再聆听师父教诲。

    徒弟往后不能随侍左右,这些许心意,权当是远在千里外的一点孝心。”

    尚芝容读完,鼻尖蓦地一酸。

    她把信上的话低声转述给母亲听。

    老人听完,良久才叹出一口气:“你这徒弟,没白收。”

    

    尚芝容离开后的那些下午,何宇柱仍旧每天走进那座院子。

    他坐在师父常坐的那张石凳上,石面沁着凉意。

    院子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下一刻那扇门就会推开,熟悉的身影又会走进来。

    他猛地摇了摇头,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院子不能就这么空着。

    他想起一个人——样式雷。

    上回取灯胡同的活儿做完后,那人提过自己就住在喇叭营胡同。

    

    何宇柱拐进那条胡同。

    日头暖洋洋地晒着地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边,手里纳着鞋底。

    他走近些,提高了声音问:“劳驾打听一下,样式雷师傅是住这儿吗?”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手拢在耳后:“什么?你大点儿声,我耳朵不灵光。”

    

    “样式雷——”

    何宇柱又喊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住这个胡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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