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日子太平了,女儿这就依您的愿,陪您回家去。
请您……别怪女儿。”
请来的人动了铁锹。
泥土被一铲一铲翻开,露出底下那具棺木。
年月久了,木头已泛出深褐的朽色,边角有些软烂。
迁坟前便备好了新棺,此刻迅速搭起遮光的棚子。
做白事的人手脚轻缓,启开旧棺,将里头安卧的遗骨一块一块请出,移入新棺之中。
尚芝容搀着母亲,两人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等遗骨安置妥当,土重新填回坑里。
新棺抬上马车,捆扎结实。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结,才扶母亲上了另一辆车。
何宇柱递过来一个布包袱,又捧出一只陶坛。”师奶,师父,这些带着路上吃。
包袱里是我卤好风干的鸡,坛子里腌了些鸭蛋和鸡蛋。
路上……千万当心。
我本想一路送你们,可饭庄准不了这么长的假。
是我没尽到心,你们别怪我。”
尚母接过东西,拍了拍他的手背。”柱子,你师父能有你这样的徒弟,是她的福气。
这些年你没少照应她。
如今是新世道了,路上太平,你别挂心。
好好上你的工,啊。”
尚芝容抬手止住何宇柱继续往前送的脚步。
年轻人眼眶泛红,她看在眼里,语气放得平缓:“送到这儿就够了。
我跟你师奶这趟只是回鲁省老家,路上太平得很,几个不长眼的凑上来也不过是活动筋骨。”
她顿了顿,又说,“往后总有机会再见的。”
何宇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纸边被手指捏得有些发潮。”师父,”
他递过去,“这上头是我住处的门牌。
您安顿好了,捎个信来。”
纸片被尚芝容接过去,收进袖中。
她朝等在一旁的车夫点了点头,又转向何宇柱:“天色不早,该动身了。
将来若得空,鲁省那边随时欢迎你来。”
车夫扬起鞭子,空中响起清脆的劈啪声。
轱辘转动,马车缓缓驶离街口。
何宇柱站在原地没动,手臂举在空中挥了又挥,直到那辆车的轮廓彻底融进远处飞扬的尘土里,再也辨不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时并不知道,这一别,再见到尚芝容的面,已是将近三十年之后的事了。
车轮碾过官道,晌午时分,一行人停在路边歇脚。
尚芝容解开随身包袱,打算把何宇柱备下的那只烧鸡分给车夫们垫垫肚子。
布料掀开,却看见烧鸡旁边还躺着一个方正的纸包。
她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封信,信纸下面压着一叠钞票。
她没作声,只将钱轻轻推到母亲手边,递了个眼神。
老人默然接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信纸展开,字迹认得出来是何宇柱的笔触。”师父见信时,想必已离了四九城。
此番归乡,山高水长,不知何日能再聆听师父教诲。
徒弟往后不能随侍左右,这些许心意,权当是远在千里外的一点孝心。”
尚芝容读完,鼻尖蓦地一酸。
她把信上的话低声转述给母亲听。
老人听完,良久才叹出一口气:“你这徒弟,没白收。”
尚芝容离开后的那些下午,何宇柱仍旧每天走进那座院子。
他坐在师父常坐的那张石凳上,石面沁着凉意。
院子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下一刻那扇门就会推开,熟悉的身影又会走进来。
他猛地摇了摇头,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院子不能就这么空着。
他想起一个人——样式雷。
上回取灯胡同的活儿做完后,那人提过自己就住在喇叭营胡同。
何宇柱拐进那条胡同。
日头暖洋洋地晒着地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边,手里纳着鞋底。
他走近些,提高了声音问:“劳驾打听一下,样式雷师傅是住这儿吗?”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手拢在耳后:“什么?你大点儿声,我耳朵不灵光。”
“样式雷——”
何宇柱又喊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住这个胡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