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冷得刺骨,可这间小屋里只有汗和另一种黏稠的气味。
她离开四九城回保定过年,是正月十五以后的事了。
何大清站在砧板前,刀起刀落,切着中午要用的白菜帮子。
身后是两个洗菜的女工,水声哗啦,夹杂着压得很低的嘀咕,像老鼠在墙角啃东西。
他耳朵动了动,刀停了一瞬。
有些事,他还没告诉儿子何宇柱。
比如这个姓白的女人。
比如他已经做好的决定。
比如他怀里那份让人骨头酥软的暖意,比什么都实在。
外头是另一个世界。
去年秋末,鸭绿江那边就传来了炮声。
报纸上说,那是另一场仗,在冻裂土地的严寒里打着。
但这些离厨房的油烟、离他手里这把刀、离夜里那具白花花的身体,都太远了。
何宇柱在折腾别的——倒腾鸡蛋,找糕点铺子清货,跟杀猪的贩子打交道,手里攒着厚厚一沓钞票。
那孩子还让底下几个人成天在街上转,专瞅着那些当铺的橱窗。
何大清把切好的白菜拢到盆里。
水冰凉,刺得他指关节发红。
他想起儿子绷着的脸,那双和他一样倔的眼睛。
话,总得说。
但不是今天。
他端起盆,转身走向灶台。
身后的嘀咕声,忽然停了。
那声音从巷子口飘过来时,何大清手里的刀顿在了半空。
“谁能想到呢,”
一个女声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瞧着体体面面的一个人,竟是早年替汪伪做过事的。
以为过去这些年头,再没人记得了。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叫人给点了出来。
查实了,一家子都进去了。
他自己判了十几年,儿女……听说往西边送,那地方,去了还能有活路么?”
“该!”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快意的尖锐,“这种藏在人堆里的坏种,抓着了都是便宜!要我说,枪毙才解恨!想想当年小鬼子造的孽!”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何大清垂下眼,盯着案板上切到一半的萝卜。
北平沦陷时的湿冷空气,仿佛又裹了上来。
那时他在一个给日本人做事的官员家里掌勺,无非是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家老小不饿死。
后来太阳旗倒了,那官员被拖出去毙了,宅子里的人一夜间散得干干净净。
这么多年,他以为那点旧事早已埋进了北平城的灰土里,连同那段年月一起发了霉。
可“万一”
这两个字,像根细针,冷不丁就扎进心里最怕疼的地方。
接女儿放学的路上,他远远瞧见一队人闹哄哄地挤在街口。
人群中间,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牌,被推搡着往前走。
牌子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何大清停下脚步,喉头发干,向身旁一个伸长脖子张望的男人打听:“这位同志,前头……那是怎么了?”
“汉奸!”
那人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憎恶,“给小鬼子当狗腿子的,以为躲过去就没事了?叫人揭发出来,查清楚了,游完街就得吃枪子儿!呸!什么玩意儿!”
“是该枪毙。”
何大清听见自己的声音附和着,平稳得有些陌生。
他挪开视线,手心却沁出了一层冰凉的汗。
牵着何雨水小小的手往家走,那条熟悉的胡同忽然变得漫长起来。
女儿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那点旧日的烟火气,怎么能永远捂严实,不让它漏出一丝半缕?
同一时刻,何宇柱正推开取灯胡同那小院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
他径直走进南边那间背阴的屋子,关上门。
片刻后再出来时,屋里角落多了几筐码放整齐的鸡蛋。
这些,张虎他们天黑后会来运走。
收拾停当,他转去师父尚芝容的院子。
刚走进院门,习惯性地朝那杆靠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