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那秦淮茹模样确实周正,可贾家条件本不差——五一年就能搬回缝纫机的人家,底子能薄到哪儿去?恐怕是当娘的嫌城里姑娘没地没粮,不如娶个乡下媳妇,白得几亩田,每年稳收几百斤粮食。
想到这儿,他不得不承认,这算计确实精细。
倘若后来世道不变,这般安排真能占着不小的便宜。
可惜啊,个人的盘算再巧,若是逆了时势,便成了实打实的蠢事。
贾婆婆眼下这番作为,倒能和后来人说的几桩憾事摆在一处: ** 登基那年净身入宫,江山易帜时投了旧党,新世纪学修传呼机,二一年押宝那家盖楼的房企——桩桩件件,都是“前程远大”
的模样。
何宇柱的视线扫过人群里那张扬着得意神色的脸。
他没停下脚步,径直朝自家方向走。
脊背能感觉到那目光黏着,像沾了糖浆的蛛丝。
他听见自己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很轻,轻得只有自己知道。
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撞了过来。”哥!”
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糯。
他弯下腰,手臂一沉,就把那团温热揽进了怀里。
手指探进口袋,摸到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块,剥开,塞进那张仰起的小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女孩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可听话了,”
她含混地说,热气呵在他颈窝,“我自己能穿衣裳了。”
“真行。”
他贴了贴她凉丝丝的脸蛋,屋里残留的煤烟味和孩童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混在一起,“下回哥还给你带。”
* * *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街道办事处的同志夹着厚厚的册子进进出出,门框上的漆皮又剥落了几片。
成分划定这件事,像一场无声的雨,渐渐淋湿了每条巷子。
雇农,贫农,中农……这些词挂在人们嘴边,掂量着,比较着。
城里也跟着划分,名目更多,工人,干部,城市贫民,小商贩,一个个标签落在各家各户的档案上。
何家的成分定了,工人。
几乎在同一阵风里,这座四合院换了主人。
原先的东家姓娄,大手一挥,捐了。
管理权一层层落下来,最后归到了街道。
空着的屋子很快被填满,陌生的脸孔带着家当,搬进了前院、后院。
前院西厢房住进了一家姓闫的。
男人瘦高,戴副眼镜,看人时目光总要先在镜片后停顿一下。
他在红星小学教算术,据说以前家里做点小买卖,后来败了。
如今一家四口挤在这厢房里,他推车进出时,车轮总是擦着门槛,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后院也热闹起来。
新来的住户姓刘,身形敦实,手里常攥着根光溜的木尺,说话声音洪亮,像在敲一面闷鼓。
他有两个半大小子,跑动起来,脚步声咚咚地砸着地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灰瓦,只是空气里飘的声音杂了,气味也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