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属于芹菜的清冽气息,很淡,却恰好盘桓在舌根处。
他咀嚼得很慢,让那味道在口腔里彻底散开。
一个第一次站在灶前的人,能摸到这道菜最要紧的那缕“清气”
,这已经不止是做得不错了。
他想起自己儿子第一次 ** 完成这道菜时的模样,那时吴有仁已经在灶边磨了半年多,出来的东西却未必比眼前这一盘更妥帖。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去,叫你师兄过来。”
他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何宇柱应了声,转身去了隔壁。
切菜的声响在那里有规律地响着。
没过多久,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爹,您找我?”
吴有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吴宝田没答话,只是将另一双干净的筷子递过去。”尝尝这个。”
吴有仁接了,先看了看筷尖上的那块鱼。
形状是规整的,裹着的碎末均匀地附着在表面,颜色也对。
他送进嘴里,抿了抿,让鱼肉在舌尖化开。
“先别急着说。”
吴宝田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评价,转向一旁的少年,“柱子,你也尝一口。”
何宇柱连忙也找了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认真,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数着味道的层数。
等他也放下了筷子,吴宝田才朝大儿子抬了抬下巴。”现在你说吧。”
吴有仁清了清喉咙。”鱼片厚薄得当,入口滑嫩,芹菜的清气也出来了。
只是……火候好像差了一点点,若是起锅再晚上片刻,滋味或许能更足些。”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向父亲,“这菜……不是您的手笔吧?尝着不像。”
吴宝田没理会他的疑问,目光转向了那个更年轻的身影。”柱子,你听了觉得呢?还有什么地方不够?”
少年抬起眼,脸上带着点不确定的期待。”师父,我觉得……油温是不是稍低了些?鱼肉是嫩,可嫩里好像还欠了点劲道。”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油锅早已熄了火,只剩下残余的热气还在悄悄扭曲着光线。
吴宝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等待判决的徒弟,心里那声叹息终究没有叹出来。
有些东西,差一点,就是差在了眼光上。
油爆鱼芹摆在桌上时,吴有仁正捏着筷子。
他听见父亲开口,声音平直:“这道菜出自柱子之手。
今 ** 头一回掌灶。”
吴有仁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向何宇柱,又看回父亲,喉结动了动。”第一次?”
他重复道,“您是说……这碟子里的东西,是他独自完成的?”
吴宝田没接儿子的目光,只朝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自己尝过,心里该有数。”
他顿了顿,“往后多用些心吧。
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你就得被甩在后面。”
何宇柱始终垂着眼。
他端起那盘菜,转身走向前厅。
跑堂的年轻人接过时,瓷盘边缘还留着刚离火的余温。
回到后厨,吴有仁已经不在原处。
吴宝田靠在案台边,视线落在小徒弟的肩膀——那里已经比寻常少年宽厚许多。
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却逼近成人。
照这样长下去,恐怕用不了两年,这间厨房就再没什么能教给他了。
吴宝田摆摆手,示意何宇柱自去忙活。
等那身影转到水缸旁开始刷洗时,吴宝田才收回目光。
他得找掌柜谈谈。
既然能站到灶前,工钱就不该再按跑堂的算。
日头西斜后,何宇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尚芝容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师父正坐在石凳上搓着两颗深褐色的铁球。
三年时间,崩拳的半步、气打的流转、大杆子的抖震,都已在这双手上过了千百遍。
还有那些不分阶段的练法,那些藏在筋骨间的劲路。
“过来。”
尚芝容收起铁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