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园里的客人少了,杯盘碰撞声稀落下来。
吴宝田反倒得了闲,灶台边慢悠悠地讲起鲁菜的窍门:糖醋汁该怎么熬,辣子鸡的爆火该几秒,焖鸡的汤汁收至几分稠。
何宇柱静静听着,回到自己的天地里便取食材试手——鲤鱼剖净,鸡块剁匀,油锅哔剥作响。
鸡鸭猪仔在篱笆里成群蹿动,是时候换些银钱回来了。
他寻了黄爷那条线,将蛋、禽、玉米一点点散出去。
回拢的铜板与银元叮当落袋,他又从市井深处找来六个少年:张虎、王朝、马汉、赵大山、杨树林、刘长川,年纪都不过十五六,家里早被贬值的纸钞掏空了米缸。
每人每月三十斤玉米、十个鸡蛋,这份酬劳足以让他们低头跟着走。
何宇柱不曾多话,只某次整理衣衫时,腰间那柄冷硬的物件无意间露了一角。
六个少年瞥见了,彼此眼神一碰,从此再没谁敢抬眼直视他。
日子像溪水般淌着。
山上的树苗一寸寸抽枝,锅里的热气一缕缕蒸腾,少年们的身影在胡同与市集间悄默穿梭。
外头的炮声时而近时而远,法币渐渐成了糊墙的废纸,而这片天地里的绿,却一天比一天深了。
何宇柱盘算着要拉起自己的人手。
为了稳妥,他特意从那个渠道又弄来三把点四五口径的自动 ** 、五杆半自动 ** ,每种 ** 各备了两千发。
这样万一遇上不长眼的,好歹能拼上一场。
轧钢厂那边,他让手底下跑腿的伙计去订做了两只榨油筒。
那是四八年开春的事。
每只筒子能装下整两百斤油菜籽,筒顶伸出一根四米长的压杆。
压榨的时候,只需往杆头托盘里垒上石块,借着八倍的力臂,不到一个钟头,油就淅淅沥沥地渗出来了。
转眼到了五月。
何宇柱心里总惦记着一年后那件要翻天覆地的大事——从那一天起,许多事情就得分成两截来说了。
他想把当天的场面好好留下来,便动了弄一部相机的念头。
这天午后,饭馆歇了工,他径直往菜市场去。
找到阿彪,请对方引路去见黄爷。
阿彪也没多话,领着他就进了里间。
“黄爷,”
何宇柱开口,“想托您寻一部相机,外加两个镜头,一个一百二十毫米的,一个三百毫米的。
您看,这东西能弄到吗?”
黄爷捻着手里那串珠子,半晌才抬眼:“你这要的,我可从来没沾过。
太偏门。
只能试着打听打听,成不成没准。”
“劳您费心,”
何宇柱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放得低,“尽量帮着找找。
您看,我得先付多少定钱?”
“都是老交道了,”
黄爷摆摆手,“这事我还没谱,钱先不急。
等有信儿了,再说不迟。”
何宇柱没再多问,道了谢便离开菜市。
两个月过去,音讯全无,他几乎以为这事黄了。
没想到阿彪忽然找到丰泽园来,说黄爷那边有消息了。
下午歇工的时候,何宇柱又去了那个菜市场。
“黄爷,”
他见着人便问,“听阿彪说,我托您找的东西,有着落了?”
黄爷呷了口茶,慢慢放下杯子:“小兄弟,你这回要的玩意儿,可真不好寻。
我费了不少周折,才摸到一点门路。”
“让您受累了,”
何宇柱接话,“您直说吧,多少数目能办下来?”
“东西是从一个阿美丽卡使馆的武官那儿打听来的,”
黄爷压低声音,“一套徕卡,带五个镜头。
你要的那两种焦距都在里头,人家不拆开卖。
另外白送二十卷胶卷。
你要的话,明天这个时辰,带八百刀乐过来,当面钱货两清。”
“成,”
何宇柱点头,“明天这时候我准到。
我先回去张罗钱。”
次日,他揣着八百刀乐如约而至。
钱递过去,黄爷接在手里,转交给旁边站着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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