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高窗斜 ** 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老宋头一件件指给他看:一张紫檀拔步床,木质幽暗,雕工繁复;一张紫檀书桌,桌面光滑如镜;一组黄花梨大柜,纹理如行云流水;一只黄花梨提盒,旁边还搁着个蹦松材质的;一套黄花梨的太师椅配八仙桌,另一套则是紫檀的;一扇紫檀屏风,画面已模糊;一组紫檀置物架;八张鼓型紫檀圆凳,四张笔筒型的,静静立在角落。
何宇柱走近,俯身细看。
手指触上去,木质温润,保养得极好,几乎不见干裂。
一种沉静的喜爱从心底漫上来。
他直起身,看向老宋头:“宋师傅,不瞒您说,这屋里的东西,我都看上了。
您开个价,若合适,我全要了。”
老宋头凝视他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小何,你既诚心要,我也不绕弯子。
这些家具收得早,当初没花太多银钱。
可如今世道不同,银元不如从前顶用了。
你若能出五百块银元,我便将它们全都给你,并送到府上。”
钥匙递过去时,指节碰到了对方掌心粗糙的茧。”就照宋师傅说的价。”
何宇柱的声音很平,“明日这个时辰,您在我屋里等着,钱当面结清。
床进西屋,柜子摆东边,其余物件您看着安置。
往后若还有这样的老东西,务必先留给我。”
老宋头接过那串金属,掂了掂,没说话。
次日下午,银元换成了家具。
门合上的声响还没散尽,何宇柱已经转身,目光一寸寸掠过不再空荡的屋子。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胀满了——上辈子在那个灰扑扑的小镇,颠勺颠到手腕生出厚茧,也不过换来一套县城的贷款房。
现在呢?北平。
四合院。
自己的。
许多事忽然变得简单了。
每日照旧要去丰泽园,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得能透光。
但午后歇工的那段光阴,成了他自己的。
水车运进院子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有股土腥味。
老宋头前脚走,后脚那架木制家伙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瀑布的水汽总是先于声音抵达皮肤。
他在那片永恒的潮湿里组装齿轮与轴,让水流的力量可以在石磨的沉重与碾子的旋转之间选择方向。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菜市的气味复杂起来:烂菜叶的酸腐、鱼鳞的腥,还有角落里竹笼子内哼哼唧唧的动静。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那几只挤成一团的小猪崽。
猪圈早就盖好了,空等着。
现在,每日多了项活计:钻进那片福地,镰刀划过草茎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