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迫于生计的教头生涯,以及后来的悄然离去,他都留有印象。
“对,像是这个名儿。”
张小巧想了想,确认道,“你倒知道她?”
“听过些老话,关于她,还有她父亲的事。”
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
张小巧点点头:“成,你先练着。
我得张罗早饭去了。”
说着,她便转身朝院子东北角那间矮小的厨房走去。
“嫂子,我帮你添柴火吧。”
他跟了上去。
灶膛里的火刚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噼啪作响。
刘蛾这时也走了进来。
他立刻从灶前的小凳上站起身:“师娘,您早。”
刘蛾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柱子这么勤快。
这儿有我和你嫂子就行,你去瞧瞧有义和有礼醒了没,该叫他们起了。”
晨光刚爬上窗棂,西厢房里还浮着一层未散尽的睡意。
何宇柱轻手轻脚推开门,灯绳一拉,昏黄的光便洒在那对兄弟蜷着的被褥上。
他伸手摇了摇两人的肩。”有义哥,该起了,师娘那边催呢。”
见两人眼皮动了,他不再多话,端起自己的搪瓷盆,转身朝院里的水龙头走去。
早饭是简单的粥与咸菜,热气呵暖了清晨的微寒。
碗筷收拾停当,他便跟着吴宝田与吴有仁,三人踏着尚未喧闹起来的街巷,朝丰泽园的方向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是叩响了一段新日子的门。
丰泽园的门脸在晨雾里显出身形。
吴有仁径自拐进了后厨那道门,吴宝田却领着何宇柱,往另一侧去寻东家。
规矩便是规矩,即便徒弟已磕过头敬过茶,要进这园子掌勺学艺,总得知会主人家一声——这是礼数,也是老辈传下的章程。
当学徒,虽有几文工钱可拿,但那薄薄的银角子,按老理儿,在出师前都该归在师父名下。
不止如此,往后九年光阴,一身手艺都得用来报答师恩。
自然,师父也得管着徒弟的吃穿用度,担起那份衣食父母的责。
栾雪堂坐在里间,手里捧着一盏茶。
吴宝田上前,三言两语将何宇柱的来历交代了。
何宇柱依言上前,垂首道了声安。
那东家只略抬了抬眼,鼻腔里嗯出一声,算是知晓了。
会面短得像片叶子落下,吴宝田便带着人退了出来。
穿过回廊时,何宇柱的目光掠过那些雕花的窗棂。
他想起另一段记忆里,曾在闪烁的屏幕上见过“栾雪堂”
这个名字,故事被演绎得慷慨激昂。
可眼前真人,面容身形与那光影中的形象并无半分重叠。
记忆里的故事将他描摹得重情重义,智勇双全,可去年这丰泽园足足关了五个月大门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荧幕上的光鲜,大约总是滤去了现实的粗粝。
在这年月里,能把生意铺开的人,哪一个是简单角色?怕是早被世道这口滚烫的锅,熬炼得筋骨坚硬了。
后厨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陈年的油烟火气混杂着蔬果的清冽。
吴宝田指了角落一大盆待洗的菜蔬,吩咐何宇柱先去料理干净。
末了又添一句:“洗利索了,过来让我瞧瞧你手上的功夫。”
何宇柱蹲下身,手指浸入冰凉的水中,一片片菜叶过手,泥垢褪去,露出青翠的本色。
洗净,沥干,他走到宽大的案板前。
吴宝田递过来一根白萝卜,圆润结实,还沾着点湿泥。”切成丝。”
话很简单。
何宇柱接过,将萝卜稳在厚重的木墩上。
右手握住刀柄,提起,手腕微微一顿——是在掂量那铁器的分量与平衡。
随后,刀锋落下,起先稍缓,继而节奏渐生,笃笃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像是敲着一面小小的鼓。
萝卜片叠成薄薄的阶梯,再侧倒,化为齐整的细丝,纷纷堆叠起来。
吴宝田抱着臂在一旁看。
行家不用多费眼神,只听得那下刀的声响,看得那丝线般的成品,便知深浅。
这孩子才多大?手法却稳得不见波澜,刀刃起落间自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