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吴宝田领着妻子刘娥返回,几个孩子也陆续进来。
大女儿手里托着茶盘,壶嘴飘出淡淡白汽。
吴宝田在正堂左侧坐下,刘娥坐在右边。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温热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膝盖触地时,青砖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何宇柱垂着眼,将那张红纸举过头顶。
纸页边缘有些毛糙,指腹能摸到细微的纤维突起。
上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接了过去。
三叩首。
额头每次碰到地面,鼻腔里就钻进尘土与旧木混合的气味。
“从今往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堂屋里荡开,“我就是您门下的人了。”
茶水是早就备好的,白瓷杯壁烫手。
第一杯递向师父,第二杯转向师娘。
两个杯子落在桌面上时,发出轻而脆的碰撞声——先是一声,隔了几息,又是另一声。
红包和束修交过去时,他瞥见师娘刘娥的手指在布料上捻了捻。
师父没看那些东西,只盯着他:“学手艺,偷不得懒。”
香被点燃。
三缕细烟在易牙的塑像前袅袅升起,塑像的眼珠漆色已经有些剥落。”禀祖师爷,”
吴宝田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空气凝了凝,“今日收了这个徒弟。”
午饭摆在正屋。
筷子碰碗的声响间,一个个名字被带出来:长子有仁,长女香秀,次子有义,三子有礼,最小的女儿叫香云。
何宇柱默默记着,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有仁的指关节和他父亲一样粗大,香秀倒茶时手腕转得轻巧,有义一直低着头扒饭,有礼的眼睛却亮晶晶地往这边瞟。
“初六铺子开门,”
师父夹了一筷子菜,“你就搬过来,和有义有礼挤一挤。”
有礼立刻咧开嘴笑了,饭粒粘在嘴角。
饭后,何大清起身告辞。
父子三人走出院门时,身后传来有礼压低的欢呼:“晚上有人陪我说话了!”
被褥捆得很紧,绳子勒进何大清的肩胛。
初五下午的风还带着年节残余的鞭炮味,何宇柱背着包袱跟在父亲身后,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摩擦着后背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了要勤快。”
何大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师父叫你做什么,手脚得比脑子快。
嘴也别闲着,该叫人的时候别闷着。”
他顿了顿,脚步慢下来,“炒锅你现在还掂不动,过两年,等胳膊长结实了,我再把谭家菜和川菜的路数细细教给你。
以前那些……就当是认个门。”
路边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脏污的冰碴。
何宇柱盯着父亲脚后跟溅起的泥点,嗯了一声。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父子间的对话恰好收尾。
何大清将一卷捆扎齐整的被褥搁在屋角,没多停留,只与迎上来的吴宝田简短招呼了几句,便转身没入门外渐深的暮色里——何雨水还托在邻居家,总不好耽搁太久。
屋里剩下何宇柱一人。
他展开被褥,铺在土炕靠南的一侧,几件换洗衣衫叠好压在床尾。
目光扫过这间西厢房,北墙根下砌着一方敦实的土炕,占去小半空间。
北京城的冬日,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这么个烧火的土炕,便是寻常人家过冬的倚仗。
何宇柱伸手摸了摸炕面,温的。
他从前生活在汉水边,秦岭以南,从没睡过这样的炕。
晚饭是简单的窝头就咸菜,在吴家堂屋里吃的。
饭后,吴宝田没急着收拾碗筷,叫住了正要起身的何宇柱。
“知道鲁菜么?”
他问,声音不高。
何宇柱站定了,摇摇头,又点点头。
吴宝田示意他坐下,自己却背着手,在昏黄的灯影里慢慢踱了两步。”八大菜系,鲁菜为首。
年头最久,根子在北方。”
他停下,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说是家常菜的底子,也不为过。
可底子厚,规矩就多,手艺上的讲究,也最磨人。”
他讲起古时齐鲁之地,讲那里出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