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得飞快,转眼到了腊月末尾,厂里在二十七那天放了假。
虽然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早已不是原来的何宇柱,而是来自几十年后的杨晨刚,但或许是残留的记忆还在隐隐作用,又或许是四周越来越浓的年味儿熏染,他发现自己竟也像别的孩子一样,开始盼着过年。
一放假,他就领着妹妹雨水满胡同乱窜,时不时逗她两下,把小丫头惹得咯咯直笑,黏他黏得更紧了。
除夕那晚,何大清在灶台前忙活了半天,最后端出五盘菜:豆瓣鱼油亮亮地卧在盘子里,炒鸡块泛着酱色,金黄的炒鸡蛋蓬松柔软,卤牛肉切得薄薄的,还有一盘红油浸润的麻婆豆腐——那是何宇柱亲手做的。
雨水早就爬上凳子坐好,眼睛盯着桌面眨都不眨。
“柱子,去把鞭炮点了,准备开饭。”
何宇柱捏着一截香跑进院子,蹲下身,小心地将火苗凑近那串垂在地上的红鞭炮。
引线嗤地亮起,他转身就往屋里冲,刚踏进门槛,身后便炸开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
一家人就在这片热闹的声响里拿起了筷子。
初一清晨,何宇柱套上新做的外衣,跟着父亲先给祖宗牌位烧纸、上香、磕头。
何大清又另点了三炷香,敬给厨行的祖师爷。
做完这些,他们才围坐吃早饭。
何大清从怀里摸出两个红纸包,一个递给儿子,一个塞进女儿手心。
“压岁钱收好。
一会儿带你们俩逛厂甸去。”
何宇柱眼睛亮了亮。
上辈子那些过年记忆里,早就寻不到多少年味了,日子好起来之后,餐桌上的饭菜和过年也没什么两样。
但北平的庙会,他只在别人的描述里听过。
如今自己成了在这座城里长大的人,总算能亲眼去看看了。
和平门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何大清的肩膀上驮着个小身影,那孩子挥动的手臂像风中摇晃的树枝。
后面跟着的男孩脚步时快时慢,眼睛盯着地面又忽然抬起,仿佛在数着青石板上的裂纹。
空气里有种甜腻的气味飘过来,混着人群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糖渍的果子串递到手里时,冰凉的竹签贴着掌心。
男孩咬下第一颗,酸味激得他眯起眼,随后甜味才从舌根漫上来。
风车在摊位上哗啦啦转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那些竹骨与彩纸扎成的飞鸟游鱼悬在头顶,翅膀在风里微微颤动。
两条街交汇处,鼓声像闷雷般滚过。
金红交织的兽形随着节奏跃起、俯冲,鬃毛在阳光下甩出弧光。
火焰从表演者口中喷涌而出的刹那,周围响起倒抽气的声音。
男孩摸出口袋里叠得方正的钱币——纸角已被汗浸得发软——塞进那只摊开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