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之前在山上撒过些黄花梨的种子,可要等到它们成材,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了。
橘子皮在指尖裂开时溅起细密的汁雾。
何宇柱将一瓣果肉送入口中,酸味先于甜味漫过舌根——不是记忆里那种糖渍般的甜,但汁水足够饱满。
他吃完整个果实,掌心里躺着几粒浅褐色的籽。
走到小湖边缘,他蹲下身,用指节在湿润的泥土里按出几个小坑。
籽粒落进去,再覆上一层土。
山上的龙眼核也是这么埋下的,至于那几截甘蔗,早已在水稻旁抽出了青绿的窄叶。
田垄间的绿意一层叠着一层。
他站在地头看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缓。
只要这一季能收上来,再播一轮种,往后的日子便不必盯着米缸发愁。
目光移向刚埋下种子的那片土,他忽然想起什么——花开的时候,得有一箱蜜蜂才行。
风太靠不住。
可眼下这地方,开花的作物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就算找来蜜蜂,恐怕也留不住。
还是得多种些花。
三遍八段锦练完,脊背浮起一层薄汗。
回到屋里时,座钟的指针停在四点零八分。
窗外天色还亮着,灰白的云絮贴着屋檐缓缓移动。
他披上外衣,朝什刹海走去。
湖面被冰封得严严实实,像一块巨大的、浑浊的玻璃。
孩子们在冰上追逐,笑声和冰刀刮擦声混在一起。
他也跟着滑了一段,鞋底在冰面上蹭出吱呀的声响。
后来他走到人少的角落,蹲下来,手掌贴上冰面。
寒意顺着掌心往腕骨里钻。
闭上眼睛的瞬间,冰层下的世界忽然清晰起来——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
十米内的水域,每一道波纹、每一片暗影都在意识里展开。
鱼群缓慢地摆尾,虾蜷在石缝间,墨绿的水藻随暗流摇曳。
他心念一动,那片水域忽然空了。
鱼、虾、藻,全都消失不见。
冰下只剩澄净的水。
他挪了个位置,重复同样的动作。
一条,又一条,肥硕的脊背在感知里闪过,随即被纳入另一个更深的湖中。
等到觉得差不多了,他收回手,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麻。
天色暗了一层,远处屋顶升起几缕炊烟。
五点十九分。
煤炉子捅开,蓝火苗窜上来。
玉米糊在锅里咕嘟冒泡,蒸笼叠在上面,面食的暖香渐渐弥散。
六点整,门轴转动的声音。
何大清抱着雨水跨进门,把小丫头放在地上。
“包子呢?卖完了?”
“卖完了。”
他从兜里掏出卷好的纸钞递过去,“但往后别卖了。
今天碰上几个穿军装的,要不是我跑得快,笼屉都得被掀了。”
何大清数完钱,手指在皱巴巴的票面上捻了捻。”碰上那些扛枪的,确实讨不着好。”
他把钱塞进怀里,“给你妹妹洗洗手,该吃饭了。”
晚饭后何宇柱躺进被褥里,窗外的夜色沉得发黑。
他闭着眼,今天发生的一切在黑暗中重新浮现——那个被他从危险中拉出来的人,口袋里多出来的那叠钞票,还有父亲何大清最后看他的眼神。
没有那场预料中的责骂,没有熟悉的怒吼,也没有再听见“傻柱”
两个字从何大清嘴里蹦出来。
这个跟了他好些年的称呼,似乎就这样静悄悄地沉进了昨天的尘埃里。
被他从街角救下的那个人,在分开后很快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李泽——这是对方后来匆匆告诉他的名字——当天夜里就把遭遇写成密报递了出去。
组织上读了信,判断北平对他已经不再安全,不出三天调令就下来了:立即转移,去后方根据地。
等到李泽与何宇柱再次见面,已是多年之后,那时崭新的国旗正在广场上空缓缓升起。
何大清的包子铺没开几天就收了摊。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何宇柱照旧每天跟着父亲往轧钢厂去,厨房里的蒸汽终日弥漫,谭家菜与川菜的做法一点一点往他手里钻。
时间在油盐酱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