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穿着粗布短褐的渔民,有穿着长衫的商贩,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恐惧。
行李散落在地上,包袱、箱子、篮子、坛坛罐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什么也没带,只穿着身上那一身破衣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海面——盯着那些正在驶离的船。
一艘帆船刚刚离岸,帆是白的,吃饱了风,鼓胀得像一面巨大的翅膀,船头劈开海浪,往大海深处驶去。船舷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像沙丁鱼挤在罐头里。
有人还在朝岸上挥手,有人低着头,有人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等等——!再载一个!就一个!”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婴儿拼命往前挤。
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伤,声音嘶哑,婴儿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船上的人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坐不下了。真的坐不下了,你看——快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男人还在往前挤,他的脚踩进了水里,海水漫过他的布鞋,漫过他的脚踝。
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抱着婴儿,仰头看着那艘越走越远的船。
“求求你们——孩子才三个月——求求你们——”
船没有停。
男人站在水里,肩膀慢慢地塌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婴儿还在哭,那哭声在空旷的海面上飘着。
岸上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有人喊,有人叫,有人骂,有人哭。
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得太久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是不是天罚?是老天在惩罚我们!”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是我们破坏了石阵——是触怒了天神——天罚——天罚啊——!”
“胡说八道!”
旁边一个壮汉踢了他一脚,声音像打雷,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
“什么天罚?分明有东西在作祟!你没听到那虎啸吗?
你没看到那些被撕碎的人吗?是妖!是妖怪!”
灰衣中年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鼻涕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
“妖怪哪里来的?是我们破坏了石阵,妖怪才出来的!不是天罚是什么?”
壮汉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又有人开口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如果不是我们贪心,怎么会去破坏石阵?
那些商人——那些说石阵里有宝贝的商人——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哭。
“我已经失去了亲人……”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把脸埋进包袱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背很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袍子下摆沾着泥土。
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上挂着一面布幡,幡上写着“半仙”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墨色洇开,像一朵朵发黑的云。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深深凹陷下去,像是瞎了很久。
但他的耳朵在动,微微地、不停地动着,捕捉着每一个声音。
人们看到他,像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哗啦啦地涌了过来。
“半仙——我们该怎么办?”
“半仙,您给算算,我们能不能活下去?”
“半仙,求您指条明路!”
老人的脸朝向海面,闭着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风吹起他的白胡子,又放下。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天命,老头子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哭声更大了。像决堤的水,哗地一下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有人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有人抱着孩子,呆呆地望着海面,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空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快看——有船来了!”
突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人群中挤出来,又尖又亮。
没有人理他。
“真的!有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