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我……你先走。”
林骁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热气。他右手指节死死扣住陆渊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可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陆渊没应声。
他正盯着膝上那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离开山道快两个时辰了,林骁开始发高烧,伤口红肿流脓,普通草药根本压不住。再拖下去,人可能就没了。
地图上,两条路。
左边,标记着“灰石集”。红墨水圈的小点,底下蝇头小字:小型魂兽材料集市,三教九流混杂,偶有珍稀药材流出。
右边,一片阴影线密集的区域,标注“鬼哭谷”。注解更简单:人迹罕至,多凶厉魂兽,慎入。
陆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去鬼哭谷,赌林骁能扛过去,赌他们运气够好不撞上魂兽。成功率?三成都悬。变量太多,一个环节崩了,全盘皆输。
去灰石集,风险同样大。那里人多眼杂,百炼阁的耳目、孙老师可能派出的下一波人,甚至林骁家族的眼线,都可能在那儿。但——那里有药,有信息,有变数。他可以伪装,可以交易,可以找个地方让林骁躺下来。
成功率,或许能到五成。
可一旦暴露,就是死。
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尖利得很。
林骁又咳起来,牵动左肩伤口,整张脸都扭曲了。咳完,他喘着粗气,琥珀色的瞳孔涣散,却还死死盯着陆渊。
“他们的目标是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找个地方躲起来。能活就活,活不了……算我命短。”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陆渊抬起眼。
他看着林骁。少年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头上。那总带着点桀骜的下巴,此刻无力地垂着。可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扣得死紧。
这人在逞强。也在说实话。
丢下他,陆渊独自行动,生存概率会高很多。负担轻了,目标小了,跑起来也快。
但……
陆渊想起父亲陆青河突破瓶颈后,拍着他肩膀说“爹信你”时的眼神。想起沈墨心在旧藏书库里,低声说“或许能为后来者稍微挡一挡风”。
有些账,没法用概率算。
“闭嘴。”陆渊罕见地用了重语气。
他抽出手腕,动作很坚决。然后收起地图,折叠整齐,塞回怀里。
林骁愣住。
陆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土。他看向东北方向,那是灰石集的位置。天光已经偏西,林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斑驳陆离。
“我们去集市。”
林骁张了张嘴。
陆渊没给他机会反驳:“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百炼阁的人大概想不到,我们敢往人多的地方钻。”他顿了顿,回头,“而且,你需要药。我也需要……打听点消息。”
他走回树下,弯腰,伸手穿过林骁腋下,用力将他架起来。
沉。
林骁比他高,也比他重,现在几乎使不上力,全部重量都压过来。陆渊闷哼一声,腰背绷紧,瘦弱的肩膀扛住了大部分重量。
林骁还想说什么,陆渊已经架着他,一步一步,朝着东北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很沉。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陆渊走得很稳,但速度不快。他必须节省体力,也必须照顾林骁的伤势。
林骁靠在他肩上,头垂着,呼吸喷在陆渊颈侧,滚烫。
走了十几步,林骁忽然低声说:“……谢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脚步声盖过。
陆渊没应声。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骁靠得更稳些,然后继续往前走。夕阳从树梢缝隙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两道影子紧紧挨着,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分开。
像两株在狂风里互相支撑的野草,根须缠在一起,倔强地向着可能有光的方向,蹒跚前行。
前方,是灰石集。
是混乱,是机会,是更深的危险,也是眼下唯一的、带着微弱希望的生路。
这一夜,还没结束。但至少,他们选定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