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师踩着钟声进来。
五十来岁，干瘦，背挺得笔直。旧式魂师袍浆洗得发硬，领口袖口磨得发白——那是十几年前武魂殿技术部的款式，早过时了。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法令纹很深，看人时习惯抬着下巴。
他走到讲台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讲初级能量缓冲回路。”声音刻板，“基础中的基础。都认真听。”
底下窸窸窣窣翻本子。
陆渊坐在中排靠过道。摊开笔记，炭笔虚悬。
孙老师转身画图。粉笔线条僵硬，但结构标准——一个典型的“三角缓冲阵列”。三个魂力电容，两条导能符文。
“电容储魂力，符文导流转。”他敲黑板，“外部魂力波动时，阵列通过电容交替充放电，平缓输出，保护核心。”
顿了顿，加重语气。
“记住，这结构经过武魂殿技术部三十年验证，最稳定、最可靠。任何改动，都是对经典的亵渎，也是对安全的漠视。”
陆渊看着图。
脑海里，前世那些复杂的缓冲模型自动浮现，与黑板上的简陋结构重叠。缺陷太明显了——电容充放电时序固定，符文只有单向引导。如果输入魂力波动频率接近阵列的固有谐振频率……
能量会叠加。
缓冲失效，甚至反向放大波动，冲击核心。
一个低级却致命的缺陷。在这个时代，被奉为经典。
他食指在膝盖上轻敲，演算谐振点数值。
孙老师开始讲“实际应用案例”——如何用这阵列给最低级魂力灯提供稳定光输出。案例没问题，但那将过时技术奉为圭臬的语气，让陆渊微微蹙眉。
理性说，闭嘴最安全。
孙老师前几天刚当众撕过工读生的草图，骂得人抬不起头。墨尘的遭遇也还历历在目。
但看着明显错误被冠以“真理”传授，看着底下工读生茫然虔诚地记录，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知识不该这样。
他吸了口气，举手。
动作很稳。
教室里静了一瞬。前排几个正式学员转头，眼神诧异。工读生们愣住——敢在孙老师课上举手提问的，极少。
孙老师讲课声停了。他看向举手方向，目光落在陆渊身上，眉头几不可察一皱。他认得这学生，图书馆后巷画鬼画符那个。
“讲。”语气平淡，隐含不悦。
陆渊放下手，站起身。
“孙老师，关于三角缓冲阵列，学生有个疑问。”
“说。”
“阵列缓冲效能，依赖电容充放电时序与输入魂力波动的匹配。”陆渊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得不像孩子，“如果输入魂力波动频率恰好接近阵列固有频率——比如魂师情绪剧烈波动，或武魂特性导致输出带特定韵律时——阵列不仅无法缓冲，还可能因共振放大波动，冲击后端核心。这风险，教材里似乎没提。”
教室里更静了。
前排正式学员交换眼神，有人撇嘴。工读生们大多茫然，但感觉气氛不对。
孙老师脸色沉了下去。
他盯着陆渊，眼神像刀子。“固有频率？共振？”重复这两个词，声音带冰冷嘲讽，“这都是高阶魂导理论概念。你一个工读生，从哪听来的？”
“自己想的。”陆渊回答。
没撒谎，只是没说完——是基于前世海量知识库“想”的。
“自己想的？”孙老师嗤笑，手指重重敲黑板，“就凭你？看了几眼黑板，就敢质疑武魂殿技术部三十年验证的经典结构？还共振……你知道共振需要多精确的魂力操控和多复杂的阵法匹配吗？初级缓冲回路根本用不到！”
声音拔高了。
陆渊沉默两秒。话已出口，索性说完：“学生只是提出可能性。而且，要避免这风险，有个简单改进思路。”
孙老师愣住。
他没想到，这工读生不仅质疑，还敢提“改进”。
“你说什么？”几乎从牙缝挤出。
“在第二条导能符文中段，增加微型魂力感应节点，并联反向小电容。”陆渊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气中虚画，“检测到魂力波动频率接近危险值时，节点触发，反向电容释放微量魂力，干扰波动，破坏共振条件。成本增加不到一成，稳定性大幅提升。”
描述具体，甚至给了大致设计思路。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学生看着陆渊，眼神各异——震惊、怀疑、嘲弄、同情。
孙老师的脸从铁青涨成暗红。
他感到被当众挑衅的愤怒，更深层是恐慌——这工读生说的，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正是这点“道理”，最让他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