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还坐在那个角落。他低着头，手指悬在摊开的手稿上方，无意识地虚画着什么。
“能具体说说吗？”声音在侧前方响起。
陆渊猛地回神，手指收拢。抬起头，沈墨心站在几步外，一手扶着书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带着灼热的专注。
他心头一紧。说漏嘴了。
刚才那句自语压得极低，纯粹是习惯性吐槽，没想到隔了书架还有人听见，更没想到是这位助教。
沈墨心没催促。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对面，目光落在那张画着衰减曲线的手稿上。“你刚才说，模型忽略了环境魂力场的干扰因子。”她声音平稳，像复述事实，“还提到衰减常数会变成变量。”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我很好奇，你指的是哪种干扰？怎么个变法？”
陆渊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惊异，唯独没有嘲讽。他见过太多那种眼神——在枫叶镇，在城门口，在图书馆台阶下。但沈墨心没有。
他略作沉吟。
机会。也可能是麻烦。
“简单说，”陆渊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稳些。他伸手指向手稿上那条曲线，“这份记录假设武魂能量释放后，在环境中衰减的速率是恒定的，所以用了指数衰减模型，拟合出一个固定的衰减常数α。”
沈墨心点头。这是教材里的基础模型。
“但这个假设有问题。”陆渊的手指沿着曲线下滑，“它默认环境魂力密度是均匀且稳定的。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炭笔，抽出一张自己带来的草纸。沈墨心注意到，纸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
陆渊在空白处画了两条轴线，横轴时间，纵轴魂力强度。他先快速描出和手稿上类似的一条下降曲线。
“如果环境魂力密度真的恒定，这样拟合没问题。”他边说，又在旁边画了第二条波动起伏的线，“但真实环境里，魂力密度是波动的。比如附近有其他魂师修炼、释放魂技，甚至天气变化，都会影响。”
他在这条波动线上点了几个位置。“在这些节点，环境魂力密度会突然升高或降低。那么，武魂释放出的能量，在衰减过程中受到的‘阻力’——或者说‘稀释速度’——就会改变。”
炭笔回到第一条衰减曲线上，在几个对应位置轻轻一顿，原本平滑的曲线立刻出现了几处不自然的陡峭或平缓。
“看这里，”陆渊指着曲线上一个本该平滑过渡、却在手稿上显得有点“僵直”的点，“记录者可能觉得是测量误差。但如果引入一个随环境魂力密度变化的干扰因子β……”
他在草纸上快速写下一个粗糙的式子：α'''' = α ± k·β(t)。字迹潦草，但结构清晰。
“那么衰减常数α就不再是常数，而是一个随时间变化的函数α''''。用这个修正模型去重新拟合，”他炭笔虚虚一划，“手稿上这几处看起来矛盾的数据点，反而能连成一条更合理的曲线。误差会小很多。”
他放下炭笔，看向沈墨心。
沈墨心没说话。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张草纸，目光在曲线、算式和手稿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推了推眼镜。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翻书声。
过了好几息。
“双变量影响模型……”沈墨心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渊，“环境魂力密度波动作为第二个变量，干扰核心衰减过程……你这个思路……”
她没说完，但陆渊看懂了她的震惊。
这模型不算高深，但它跳出了当前魂师界研究能量衰减时那种“孤立系统”的惯性思维。绝大多数研究者，包括她自己，都默认将武魂释放的能量视为在“真空”中衰减，环境的影响被笼统地归为“误差”。
而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孩子，随手勾勒的框架，不仅逻辑自洽，甚至直接点破了那份旧手稿里几处她之前也觉得别扭、却说不出所以然的数据矛盾。
沈墨心深吸一口气。“这个干扰因子β，你怎么确定它的形式？还有耦合系数k，它和武魂类型有关吗？”
问题很尖锐，直指模型关键。
陆渊心里松了口气。对方在认真思考，而不是急于否定。
“β的形式需要实测环境魂力波动数据来反推，目前只能是猜想。”他斟酌着用词，“至于k……肯定和武魂特性有关。比如火属性武魂的能量，在潮湿环境和干燥环境里，衰减速率肯定不一样。但这个系数怎么确定，需要大量对照实验。”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难点。模型只是个粗糙框架。
沈墨心听懂了。她眼底的光芒更盛，那是一种棋逢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