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实坐在桌前,端着粗陶茶杯,没喝。他盯着册子上陆青河那页,用指甲划了道浅浅印子。
不对劲。
那孩子太稳了,太静了,话也说得太周全。六岁的娃,觉醒废武魂,家里穷得叮当响,见了执事哪有不怕的?可那孩子……眼里根本没惧意。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赵实心里窝火,又警惕。
他在枫叶镇待了八年,从二十级升到二十三级,慢得像蜗牛。他知道自己天赋就到这儿了,所以务实,和和气气,也把分内权柄捏得仔细。
镇里魂师,谁家风吹草动,他门儿清。
陆青河卡了十五年,突然魂力稳了,家里种凝魂草,饭食似乎改善了——变化细微,但逃不过他的眼。
哪来的钱?哪来的路子?
他今天去,本想敲打敲打,问出点实在东西。若真有什么便宜方子,也能分润点好处。
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
还是个孩子给的。
赵实放下茶杯,手指敲桌。他想起陆渊说的“魂力自然沉淀周期”。那说法,他确实在早年某本破烂典籍里瞥见过一眼,早忘干净了。这孩子从哪儿看的?旧书残页?陆家哪来的旧书?
疑点越多,他越不安。
不是怕陆家能怎样,而是怕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一个被判“死刑”的家庭,悄没声有了起色,而他这个执事,摸不清门道。
这不行。
他得再看看。或许该找人问问,陆家最近和谁来往?那“精力汤”又是怎么回事?
赵实眯起眼,脸上惯常的笑敛去,露出底下小吏的精明与冷意。
他拿起笔,在陆青河名字旁,做了个很小的记号。
像不经意划的,但意思只有他自己明白。
得盯着点。
赵实推门进来时,陆青河正蹲在檐下。
两个魂师学徒跟在后面,袖口绣着枫叶镇的徽记。
“陆老弟。”赵实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往后院瞟,“这苗子,长得不赖啊。”
陆青河心里一沉,放下手里的铁片站起来。“赵执事,这就是孩子瞎种的……”
“瞎种的?”赵实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皮纸,抖开。“魂师殿第三十七条,白纸黑字——种魂力药材,得报备。”他手指点着那几垄凝魂草和星露藤,“这两样,药性带魂力温养,算不算?”
林秀从灶间出来,脸白了。“赵执事,孩子不懂事……”
“孩子不懂,大人也不懂?”赵实瞥她一眼,语气冷下来,“没报备,按规矩得铲了,罚款五金魂币。”
五金魂币。
陆青河脑子嗡的一声。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你这是欺负人!王麻子家种清心草怎么没事?”
“清心草不算魂力药材。”赵实皮笑肉不笑,“你家这两样,偏偏就算。”他压低声音,“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你把那‘精力汤’的方子拿出来,魂师殿备个案,这事就算了。”
图穷匕见。
陆青河浑身发冷。院门没关严,外头聚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
“那汤就是胡乱煮的……”他嗓子发干。
“胡乱煮的?”赵实脸色一沉,朝身后挥手,“那就按规矩办。铲了!”
两个学徒应声上前。
林秀尖叫着去拦,被轻轻推开。陆青河眼睛红了,挡在苗垄前,魂力下意识运转,带起一阵微风。
赵实眼神一厉:“想动手?”
气氛绷紧。
屋里门吱呀一响。
陆渊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走得很稳。六岁的孩子,眼睛静得不像话。
他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赵执事。”陆渊抬头,声音清亮,“您说凝魂草和星露藤是魂力药材,违反了条例,对吗?”
赵实眯起眼。“不错。”
“那我想请教。”陆渊翻开书页,手指点着一行小字,“界定标准是什么?是以药材本身蕴含魂力为准,还是以公认药效为准?”
赵实一愣。“自然是药效。”
“好。”陆渊把书转向他,“《大陆常见草本图鉴》,魂师殿总殿编纂。第三百七十二页,关于凝魂草——‘其魂力残留无法被魂师直接吸收利用,不入魂力药材正册’。”
他顿了顿,翻过几页。
“星露藤,‘魂力活性微弱且不稳定,仅列为观察类辅助材料,非正式魂力药材,种植无需专项报备’。”
院子里静了一瞬。
邻居们嗡嗡议论起来。
赵实脸色变了。他盯着那本破书,又盯着陆渊的脸。
“你这书……年头久了。”他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