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只是用她的眼泪流了一整夜的泪,每一滴泪里都映着他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火光,哭喊,以及被人按在地上的女儿那双眼睛。
天亮之后孟七娘把“父亲”两个字刻在了肋骨的最后一处空白上。
不是新刻的——那个位置原本就有这两个字,只是被新长出的骨膜遮住了。
她又重新描了一遍,指腹沿着笔画反复加深,直到刻痕里渗出新鲜的血珠,直到她用指尖触摸时能够清晰地认出每一笔的走向。
然后她吹灭人油灯,提起黑纸灯笼,推开招魂堂的门。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中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新的雇主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顾三娘的铺子开在城隍庙对面,铺面只有三尺宽,门口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永远插着三炷香。
香的烟不分昼夜地盘绕在铺子门口那三尺宽的屋檐下,不会飘远,不会散尽。
她说这叫“香缘”——闻到她的香气的人,就是有缘人。
有缘人可以进店,无缘人连铺子的门都看不见。
她卖的香分三种。
第一种叫“问心香”,点着之后,能在烟中看到自己最想问的问题的答案。
第二种叫“忘忧香”,点着之后,能忘记最痛苦的记忆。
第三种叫“断念香”,点着之后,能让人彻底放弃对某个人的执念。
三种香的价格都一样——不是灵石,是“香火”。
“香火”不是钱,是别人对你的念想。
你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记得你,有多少人爱你,有多少人恨你,有多少人在夜里想起你——这些念头都会被顾三娘用一个极小的铜秤称出来,换算成香火的重量。
一个人一生中积累的香火,如果全部用来买断念香,大概能买三炷。
如果全部用来买问心香,大概能买一炷半。
如果全部用来买忘忧香——只能买半炷。
因为忘忧最贵。
忘记痛苦,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事。
她有一个老顾客,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修为不高,但活得够久。
老修士每隔十年会来找她买一炷问心香,每次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原谅我了吗?”
香点燃之后,烟中浮现的画面永远是他的亡妻在病榻上转过头去,不看他最后一眼。
每次看到的答案都一样,但他还是每隔十年来买一炷。
顾三娘从来不劝他,也从来不告诉他答案是什么意思。
直到有一天,老修士又来买香时,顾三娘忽然多说了一句话:“你的香火快用完了。
最多再买一炷。
你确定还是问心香吗?”
老修士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如果买忘忧香能忘掉多少。
顾三娘把他的香火袋子放在铜秤上称了称,说能忘掉一件事。
老修士点了点头,说那就忘掉她原谅我的那一刻吧——因为那个时刻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想忘掉的不是她没有原谅我,是我总以为她会原谅我。
顾三娘把半炷忘忧香递给他。
老修士在香炉前点燃,烟雾升起时,他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平静。
香烧完之后他站起来,对顾三娘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铺子。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顾三娘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铜秤。
秤上空空如也——他的香火已经全部用完了。
这意味着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了。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自己也快死了,而唯一还能想起他的人——那个他以为会被纠缠一辈子的“还没原谅”的念头——也已经被他亲手烧掉了。
顾三娘把空了的香火袋子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叠了几百个这样的空袋子,每只袋子上都用针线绣着原主人的名字。
她说这些名字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香火——等到最后一个记得这个名字的人也死掉的时候。
而她的铜秤上,永远会多出一丝看不见的重量。
顾三娘的铺子门口,每年中元节会摆出一盘特制的香。
这盘香不卖——只送。
送给那些在铺子门口徘徊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来的人。
这盘香叫“断念香”。
断念香和忘忧香不同——忘忧香只能忘记一件事,断念香可以忘记一个人。
但断念香的代价不是香火,是“挂念”。
你要把对这个人的所有挂念全部从心里抽出来,放在顾三娘的铜秤上称重。
她会把等重的香火从你的香火袋子里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