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章 俏郎君
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老乞丐是在抽搐。

    阴九幽把这片焦草放在幡内那座微型炉鼎里,炉火燃起时炉膛中传出与老乞丐临死前用手指推蒲团那半寸时蒲草在地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同频的低鸣。

    他把俏郎君真正的脸还给他了,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还给他了,把那些被他抽走爱的人的最后一句“我喜欢你”也还给他了。

    那个空荷包装满了,荷包里不再只是坟前的土,还有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在最后一刻依然选择把心交出去的那份重量。

    他把荷包从幡面上取下来,放在蒲团上,和那片烧焦的蒲草并排。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刻痕的深度与俏郎君用指甲在老乞丐石碑上刻下“刘俏”二字时指甲缝里嵌进的石粉厚度相同,也与他把那只空荷包塞进蒲团底下时荷包边缘在蒲草上压出的凹痕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俏郎君死前把老乞丐坟前那把土装进荷包里时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沙沙声尾音消散的时长相同。

    因果账本合上。

    俏郎君跪在老乞丐坟前叫了声爹,他用了一辈子才学会叫这个字。

    他把那张纸条留在空荷包里,纸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蹲在躺着的人旁边,小人伸着手,摸在躺着的人额头上。

    他把这一摸也留在了荷包里。

    他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收进了荷包里。

    他把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最后那句“我喜欢你”也缝进了荷包的针脚里。

    针脚歪歪扭扭,和他缝荷包时的手法一样——他这辈子第一次缝东西,针扎了无数次手指,血把布料染得到处都是,但他没有停。

    他把荷包放在老乞丐坟前,说爹,这是我缝的,不好看,但能用。

    他把荷包放在坟前,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放在坟前,把他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放在坟前。

    他叫刘俏,是老乞丐给他取的。

    他用了。

    他把这个名字刻在老乞丐的碑上,刻得很深,风沙磨不掉。

    他跪在坟前,把最后那句“爹,这一次我没有偷”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是对老乞丐说的。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两座坟上,落在他那只歪歪扭扭的荷包上。

    他把荷包放在老乞丐坟前,把里面装的那些碎片也一并放在坟前——那些被他抽走爱的人,她们的心还在跳,他让她们住在老乞丐旁边了。

    老乞丐会摸她们的额头,告诉她们,你们都是宝贝。

    他把最后一片焦草放在幡面上,对着归墟树说了他这辈子最真的一句话。

    他说我叫刘俏,是老乞丐给我取的,我用了。

    他以后不会再偷了,他把那些被他偷走的东西都还了——还给了佛修,还给了剑修,还给了魔道女修,还给了那个给他多一碗饭的体修,还给了那个把他从路边捡走的女修。

    他把她们的“我喜欢你”还给了她们自己,他把老乞丐推蒲团那半寸也还给了老乞丐——老乞丐推蒲团是想让他睡得暖一点,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以后不用再偷了,他把他自己也还给他自己了。

    他叫刘俏,是老乞丐给他取的。

    这个名字他用了。

    他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绣花荷包放在幡面上。

    幡面金光下,荷包里那些碎片还在轻轻跳动,和当年老乞丐第一次摸他额头时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一颤的幅度相同。

    爹,这一次我没有偷。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