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从一具腐烂的母尸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团苍白血肉。
母尸被人丢弃在乱葬岗,肚子被野狗刨开了一半,它是从那个洞里滑出来的。
没有皮肤,没有五官,没有性别,没有任何能被称之为“形状”的东西。
乱葬岗的老乞丐发现了它,用一柄锈刀挑开胎衣,然后吐了。
老乞丐见过死人,见过烂肉,见过蛆虫把眼窝当窝,但他没见过一团肉会呼吸。
那团肉趴在泥地里,用自己没有嘴的部分一开一合,发出细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老乞丐本来想一脚踩死它。
但他发现这团肉在模仿他。
他吐,那团肉也在“吐”——身体表面剧烈蠕动,挤出一股黄绿色的液体。
他退后一步,那团肉也往后滚了一圈。
老乞丐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不是肉,这是一面活镜子。
他把这团肉带回了破庙,每天喂它一点米汤。
米汤从它身体的某个孔洞灌进去,然后老乞丐看到,那团肉用了一天一夜,在身体表面“长”出了一张嘴。
那张嘴和他自己的嘴一模一样——薄唇,缺了一颗门牙,嘴角有一颗黑痣。
老乞丐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后背发凉,把它扔进了火堆。
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老乞丐在灰烬里看到一团被烧得焦黑的东西蜷缩成婴儿的姿势。
他用棍子戳了戳,焦壳裂开,里面爬出来的,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老乞丐。
同样的驼背,同样的一条瘸腿,同样的满脸脓疮——只不过这个新老乞丐没有穿衣服,他身上那层“皮肤”是焦壳碎裂之后留下的灰烬在体表凝固成的粗糙表壳。
它站在老乞丐面前,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笑了。
老乞丐没有笑。
他尖叫了整整一炷香,然后抓起柴刀朝它劈了下去。
它没有躲,柴刀劈进它的肩膀,陷在灰烬皮肤里拔不出来。
它低头看了看嵌在肩上的柴刀,又抬头看了看老乞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制,而是它根本不懂什么叫表情。
它把老乞丐的皮剥了下来,手艺很差,剥下来的皮破了好几个洞。
它把皮披在自己身上,站在破庙门口的积水里借着月光端详自己的倒影。
积水里映出来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老乞丐。
但它不知道什么叫面目全非,它只知道,自己终于有脸了。
那是它成为“玉骨妖”之前的故事。
若干年后。
修真界开始出现一个传闻:有一种妖物,专门剥人皮囊,钻进皮囊里假扮那个人去骗其亲友,一旦得手就当着亲友的面撕开皮囊露出真身,把所有人都吓疯。
玉骨妖在换过无数张皮之后,手艺变得极好。
它剥皮不用刀,用指甲。
指甲沿着发际线、耳后、脊椎一路划下去,像拆一件衣服的线头。
剥下来的皮完整无缺,连毛孔都清清楚楚。
它学会了挑选皮囊——老人不选,胖子不选,太丑的不选。
它最喜欢选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修,因为她们的脸好看,声音好听,身边总有很多爱慕者。
它每次假扮一个人都只玩七天。
第一天完美扮演,第二天露出微小异常,第三天吃饭时把碗咬碎混着血和瓷片往下吞然后笑着说今天的饭好脆,第四天用那个人的声音说一些那个人的记忆里不存在的话,第五天把人皮脱下来一半露出苍白血肉追着亲友满屋子跑,第六天重新穿好人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七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人皮完完整整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然后用那团苍白血肉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谢谢款待。这张皮还给你们——只是里面已经空了。”然后破窗而出。
但这不是它玩得最绝的一次。
最绝的一次,是它盯上了一个叫沈素衣的女人。
沈素衣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不是那种艳丽的美,是那种疏离到让你不敢亵渎的美。
她常年穿一身素白衣裳,发间只别一根银簪,眉目清淡得像山水画里的一抹远山。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搭理任何人。
越是这样,追求她的人越多。
沈素衣有一个道侣叫温良玉,是器宗宗主之子,天资奇高又温柔体贴,两人被修真界视为神仙眷侣。
玉骨妖盯上沈素衣,是因为它在一次游历时躲在暗处看到了沈素衣对镜梳头的样子——那三千青丝从肩上倾泻下来,映着晨光,美得让它胸腔里的那团血肉狠狠缩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的那张皮,突然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