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心,那一点老妇人嘴唇翕动的温度还在。
灰白色蔓不过去。
眼球停止了颤动,瞳孔对准那团光正中心没有被灰白色吞掉的那一点温度。
瞳孔深处,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最后一次涌上来。
这一次不是“别怕”,不是“悔”。
是——“谢。”
她把那团光正中心那一点温度从瞳孔里吸进去,吸进无数执念的最深处。
那里,她自己的执念正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
怀里抱着一个极小的、还没成形的念头——“想让他忘了我。”
念头被封在执念里,封了很多年。
此刻那一点温度从瞳孔渗进来,渗进执念,渗进念头深处。
念头被温度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念头从“想让他忘了我”变成了——“想让他记得我,但不要难过。”
温度渗进念头里,把“难过”两个字从念头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托了很久,托到温度把“难过”两个字焐化了。
化成一滴极小的水,从念头边缘滴落。
滴进魔泉无数死人的执念深处。
水滴落进去时,执念们同时安静了一瞬。
在那一瞬的安静里,骨杯里的液体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微的涟漪。
涟漪从杯心扩散到杯壁,碰到杯壁时弹回来。
弹回来时,涟漪中心浮起一个极小的气泡。
气泡升到液面,破了。
破开时,里面涌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是年轻女子的叹息,是那个修士的。
他在摊位后面坐了无数年,皮肉没了骨头还在。
此刻骨头的胸腔深处,那一声叹息被封了无数年,终于从骨缝里涌出来。
叹息涌过股骨台面,涌过魔蛛丝布,涌过那团光。
光被叹息轻轻托起来,托离了台面。
光悬在半空,悬在骨杯上方。
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落进骨杯里,落在眼球上。
眼球把光吸进去,吸进瞳孔深处。
光在瞳孔深处慢慢化开,化成一层极薄极淡的膜。
膜铺在眼球表面,把灰白色从瞳孔上轻轻揭下来。
揭下来之后,灰白色没有散,凝成一小片极薄极淡的灰白色光点。
光点从骨杯里飘起来,飘过股骨台面,飘向摊位后面那具白骨。
落在白骨左掌心里那片干涸的魔泉水痕迹上。
光点和痕迹重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重合之后,痕迹被光点从掌骨上轻轻托起来。
托离了掌骨,悬在白骨胸前。
痕迹在光点里慢慢融化,化成一滴极淡极薄的灰白色液体。
液体从白骨胸骨正中间渗进去,渗进空荡荡的胸腔。
胸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年前他跪在魔泉边时从自己胸腔里涌出来又咽回去的那一声哭。
那声哭被封在胸骨最深处,封成一小团极硬极干的核。
液体渗进胸腔,落在核上。
核被液体浸透,从极硬极干慢慢变软。
软了之后,核最外层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缝。
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哭声,是很久以前他把眼球托在掌心里第一次举到阳光下时,阳光穿过眼球,在他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极淡极薄的光斑。
光斑的形状,和她的瞳孔一模一样。
他把那片光斑收进胸腔里,收了无数年。
此刻光斑从核的裂缝里涌出来,涌进空荡荡的胸腔。
胸腔里,无数根肋骨的内壁上同时映出了那片光斑。
光斑在肋骨上轻轻晃动,晃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他抱着她跪在医庐门口时,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道袍的那一点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一模一样。
白骨的下颌骨动了一下。
动得很慢很涩,像很久很久没有开过的门轴。
下颌骨张开一条极细极窄的缝,缝里涌出一团极淡极薄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从他下颌缝里飘出来,飘过股骨台面,飘过骨杯,飘到阴九幽面前。
雾气在他面前凝成两个极淡极模糊的口型——“多谢。”
口型散开,雾气落进骨阶的椎骨髓腔里。
髓腔里封着的那个念头被雾气轻轻碰了一下。
念头是一个字——“冷。”
很久以前一个死囚被推进刑场时,刀刃还没落下来,他先感觉到了脖子后面的冷。
不是刀刃的冷,是风从刑场尽头吹过来,吹在他汗湿的后颈上。
汗被风吹凉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