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东西,他不舍得让它烂掉。
他把眼球带在身边,带了很多年。
很多年里,他走遍了很多地方,找能让人复活的方法。
每找到一个方法,他就把眼球取出来,放在那个方法的祭坛上、丹炉里、阵法中央。
眼球在每一种方法里都微微颤动,像在努力活过来。
但每一次,颤动都停了。
最后一次,他把眼球放在魔域深处一处据说能让死人复生的魔泉里。
眼球在魔泉里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天,眼球睁开了。
瞳孔里涌出的不是复活的光,是魔泉里无数年浸泡过的无数死人的执念。
执念涌进眼球,把眼球染成了极淡极淡的灰白色。
他捧着那颗变成灰白色的眼球,跪在魔泉边,跪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把眼球从魔泉里捞出来,带到了魔市。
他把眼球放在骨杯里,倒满魔泉的水,摆在股骨台面上。
刻了那片骨片——“卖。我最后看见的东西。换。你最后悔的东西。”
他在摊位后面坐了很多年。
没有人来换。
他就一直坐着。
坐到自己的皮肉被魔市的杂色光一层一层地照透,照没了。
皮肉没了,骨头还在。
骨头坐在摊位后面,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左掌心里,还托着那颗眼球从魔泉里捞出来时滴落的最后一滴魔泉水。
水已经干了,干成一小片极薄极淡的灰白色痕迹,印在他掌骨正中。
阴九幽伸出手,指尖悬在骨杯上方,悬在那颗眼球正上方。
眼球在液体里往上翻,瞳孔对准了他的指尖。
瞳孔深处,那个年轻女子临死前对他说的“别怕”两个字,从无数执念的最深处涌上来。
涌过魔泉无数死人的执念,涌过灰白色的瞳孔,涌进阴九幽指尖。
指尖感觉到那两个字——不是声音,是她说“别怕”时嘴唇弯出的弧度。
弧度极轻极轻,轻到她自己临死前都没有力气把那个弧度弯完整。
但眼球替她记住了。
记住的不是弧度本身,是她弯出那个弧度时嘴唇肌肉最后一丝微微用力的触感。
触感从阴九幽指尖传进来,沿着指神经传入脊髓,传入大脑。
大脑里,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是谁,不记得了。
但大脑还记得听到那两个字时,眉心正中间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此刻指尖传来的她嘴唇弯出弧度时的肌肉触感,一模一样。
阴九幽把指尖从骨杯上方收回来。
他伸手探入万魂幡。
幡面在他指尖触到时微微分开,像水面被风吹皱。
他从幡里取出一团极淡极薄的光。
光是很多年前,悔城门口那颗老妇人头替他打开城门时,从老妇人嘴唇翕动的弧度里飘出来的那一点温度。
温度被封在幡里,封了很久。
他把光放在股骨台面上,放在骨杯旁边。
光落在魔蛛丝布上,布面被烫出一个极小的焦痕。
焦痕的形状,和老妇人嘴唇翕动时说“后悔”的口型一模一样。
骨杯里那颗眼球在光落下的瞬间,瞳孔猛地转向那团光。
瞳孔深处,无数执念同时涌上来,涌到瞳孔表面。
执念们挤在一起,隔着瞳孔看着那团光。
看着看着,执念最深处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无数执念的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别怕”,是另一个字——“悔。”
她后悔了。
不是后悔死,是后悔临死前对他说了“别怕”。
她应该对他说“我怕。”
因为她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他一个人抱着她的眼球走遍很多地方,找根本不存在的方法。
她怕他找不到。
更怕他找到了,发现是假的。
她把那个“悔”字咽在喉咙里没有说,用最后一丝力气弯出“别怕”的口型。
她以为这样他会好过一点。
眼球在骨杯里剧烈颤动,液体从杯口溅出来。
溅出来的液体落在股骨台面上,落在魔蛛丝布上,落在那团光上。
光被液体沾湿,颜色从极淡极薄的暖色变成极淡极薄的灰白色。
灰白色从光团边缘往中心蔓延,蔓到正中心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