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化神期修士的舌头的梦被拆了,但“谢”字不需要舌头。它封在最初的梦里。此刻最初的梦自己涌回来了,把封在梦里的那个字带了出来。不是恨,是谢。
食婴姥姥站在石车旁边,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指骨上的裂纹还在扩大,从指根往掌骨蔓延,从掌骨往腕骨蔓延。裂纹蔓延过的地方,封在骨头里的婴孩最初的梦一声接一声地涌出来。涌出来的梦从惨烈的、扭曲的、被蒸笼闷碎的,渐渐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一团极暖极暖的光,光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梦从裂纹里飘出来,一团一团,极小的,极轻的,像三千七百个刚出生的婴孩同时被拍了一下脚掌之后做的第一个梦。它们飘过石桌,飘过那些盘子,飘过纪无咎悬吊的梦梁,飘出殿门,飘进夜空。夜空中三千七百团极小的光,同时闪了一下。闪完之后,同时安静了。
肉菩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不是被吓的,是认真了。他把酒杯放下,肥厚的手掌按在石桌上。五根手指上十枚戒指里的初啼同时停了。他把自己从石椅上撑起来,肉山一样的身躯站直了之后,整座殿的光都被他挡去了一半。
“你是谁。”
阴九幽看着他。
“过路的。”
肉菩提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堆满整张脸的笑,是一种极窄极薄的笑,从嘴角挤出来,只停留在嘴唇边缘。
“过路的,把我首席厨修的指骨震裂了。过路的,把我化神期梦傀的梦唤醒了。过路的,把我千婴宴的三千七百道婴梦放跑了。你过的是什么路。”
阴九幽没有回答。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展开一角。缺牙女孩从摇篮里探出头,看着殿里那些还在咀嚼薄片的客人们。她看见了马王爷竖瞳深处那点暗下去的光,看见了屠浮屠娃娃眼里漾了一下的山泉,看见了欢夫人桃花眼底那双普通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的眼睛。她看见了纪无咎用瞳孔的光弯出的那个笑。
她把琉璃瓶从摇篮里捧出来,打开瓶盖。瓶子里鹤羽、孩子的笑容温度、倒悬塔女人的光丝、林青的头发、池瑶光的栗色光、蓝色鸟的羽毛种子、苍梧山的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女人感情线上的断纹、沈灵唱的那首童谣的第一句。所有的光同时从瓶口涌出来,涌过石桌,涌过盘子,涌过那些还在咀嚼薄片的嘴唇。光涌过马王爷面前时,他竖瞳里那点暗下去的光被轻轻托了一下。不是点亮,是托住。像一只手托住一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光涌过屠浮屠面前时,他关元穴里那团炸开的热气被轻轻拢住。不是按灭,是拢住。像两只手掌拢住一朵风里的烛火。光涌过欢夫人面前时,她情锁最底下那一环里封着的木鱼声被轻轻接住了。不是敲响,是接住。像一个人伸出手,接住了另一个人敲木鱼敲到手指磨破之后从槌头上滴下来的那滴血。光涌过纪无咎面前时,他瞳孔里那个用瞳孔的光弯出来的笑,被轻轻收进了光里。收进去之后,光里多了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琥珀色。那片琥珀色飘回归墟树新生的蓝色枝条顶端,落在枝头那片叶子上。叶尖垂下来,垂进摇篮里。
缺牙女孩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纪无咎喉咙里没有喊出来的那两个字的情感振动频率一模一样。
素素。
她听见了。
大殿里所有人都在那团光涌过之后停下了咀嚼。不是被迫停的,是自己停的。嘴里还含着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但不再嚼了。薄片在他们舌尖上慢慢化开,化出来的不是暖意不是空洞,是一个没有情感可以露的人用瞳孔的光弯出的那个笑。那个笑从他们的舌尖渗进舌底,从舌底渗进咽喉,从咽喉渗进食道,从食道渗进胃里。在胃里,那个笑还在弯着。没有被消化。
马王爷第一个站起来。他把嘴里含着的薄片吐在掌心里,薄片上还沾着他的唾液。他用拇指把薄片边缘卷起的地方轻轻抚平,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走向殿门,走出几步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肉菩提,欠你的马缰绳,我用别的方式还。”
他继续走。马脸上没有表情,但竖瞳深处那点被托住的暗光,还在。
屠浮屠也站起来。他把舌根底下含化的沈灵金丹真元最后一点余味咽下去,咽得很慢。咽完之后,他把一直拈在手里的痛苦记忆放回盘子里。痛苦记忆已经被拈得很薄很薄了,薄到几乎透明。透过那片薄片,能看见盘子的纹路。
“《大慈大悲千叶手》。”他说。声音极轻极柔,像敲完木鱼之后最后那一下余韵。“我练了无数年,倒过来用。拈花变成摘心,拂尘变成剥皮,渡厄变成种蛊。我以为倒过来就是杀。刚才那团光从我关元穴经过的时候,把我的关元穴也倒过来了。倒过来的倒过来,就是正。”
他走向殿门。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漾了一下。漾出来的不是水,是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