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 千婴宴
元里封着的七个月替所有人疼的记忆碰在了一起。杀业是冰,替疼是热水。冰碰到热水,在他关元穴里炸开了一小团极烫极烫的气。他的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在那团气炸开时微微漾了一下。只是漾了一下,没有溢出来。

    他把泪珠盘推回原处。手指收回来继续拈他的痛苦记忆。但他拈痛苦记忆的节奏变了。之前是一下、一下、一下,极规律,像敲木鱼。现在变了,变得不规律了。有时候连拈两下,有时候隔很久才拈一下。像一个人在敲木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欢夫人也拈了一片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她没有蘸泪珠,把薄片放在掌心里,用指尖轻轻抚平薄片边缘卷起的地方。薄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她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柔,像在对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你喊的是素素。我锁上那个人,敲木鱼的时候,心里喊的也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他很小的时候就弄丢了的人的名字。他不知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希望他喊的是我。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明明知道答案,却宁愿不知道。你喊素素,素素听见了吗。”

    她把薄片放回冰玉盘里。桃花眼弯着,但底下那双普通的眼睛,眼角那微微往下的弧度,又露出来了。

    殿最深处,纪无咎悬在梦梁上。他的眼睛还在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他在看那些吃他薄片的人。不是恨,是找。他在找自己被爱之感被吃下去之后,那两个字被嚼碎之后,有没有从某个人的齿缝里漏出来一点。素素。哪怕只剩一个音节。漏出来一点,他就能确定自己喊过。他怕自己没喊。他怕自己在被剥离的最后时刻,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沈素的名字,是求饶。他怕自己求饶了。食婴姥姥捏住了他的情感和意识之间的缝隙,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感在那最后一刻震动出来的音节到底是什么。他永远不知道了。他只能从那些嚼碎他薄片的人脸上找。找他们嚼的时候,嘴唇有没有拼出那两个字的口型。素素。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他看见了。欢夫人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但她的嘴唇动了。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素素。她替他说出来了。

    纪无咎的眼睛停止了转动。瞳孔里那点针尖大的光,在欢夫人的嘴唇上停住了。他没有情感可以表达,但他瞳孔里的光,在那一刻,弯了一下。像一个没有表情可以露的人,用瞳孔的光,笑了一下。

    肉菩提重新端起酒杯,肥厚的脸上堆满了满足的笑容。千婴宴第一千道菜,活剥离。吃得很好。所有人都吃得很好。他正要举杯说几句收席的话,酒杯举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见了殿门口站着的人。

    阴九幽从殿门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石桌前。食婴姥姥的梦傀正端着下一道菜从他身边经过,梦与梦之间银丝摩擦发出极细极尖的刮擦声。阴九幽经过梦傀身边时,万魂幡的幡角轻轻扫过梦傀的指尖。只是扫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梦傀的指尖里,被封在最深处的那最初的梦忽然挣脱了银丝的束缚,从指尖涌出来,涌过掌心,涌过手臂,涌进眉心。眉心里封着的那团化神期修士的意识,在自己的最初的梦涌进来的那一刻,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梦。不是被银丝穿过的疼,是被银丝穿过之前,梦还长在自己意识里时,那种被血肉包裹着的温热的、沉甸甸的感觉。

    梦傀的动作停了。食婴姥姥扯动手里的银丝,扯不动。银丝绷直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梦傀站在阴九幽和食婴姥姥之间,一动不动。食婴姥姥又扯了一下,银丝发出尖锐的嗡鸣。梦傀还是不动。它站在阴九幽身边,保持着刚才被银丝牵引着往前走的姿势。但它的指尖,正在一根一根地、极慢极慢地往回弯。弯向阴九幽幡角扫过的方向。

    食婴姥姥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拽着银丝,银丝嵌进她指骨的凹槽里,把指骨勒得咯咯作响。她的手指是在婴梦的碎片里泡大的,指骨比银丝韧。银丝绷到极限时,她其中一根指骨被银丝勒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从指骨尖一直延伸到指根,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裂开的那道口子。口子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无数年来她亲手抽取、亲手烹制、亲手端上桌的婴孩们被她遗忘在指骨深处的最早的那个梦。不是被蒸笼闷碎时的噩梦,是刚出生、刚离开母胎、刚被剪断脐带时,被产婆倒提着脚掌在小屁股上拍一下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所对应的那个梦——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极暖极暖的光。她忘了。她的指骨替她记着。此刻裂纹从指骨尖一直裂到指根,那最初的梦从裂纹里涌出来。食婴姥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骨上那道裂纹里涌出来的不是梦,是一小团极淡极淡的光。光的颜色,和她三千七百年前第一次从婴孩体内抽取梦境时那个婴孩梦里的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松手了。不是被银丝勒断指骨才松的,是自己松的。银丝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响的叮。梦傀还站着,指尖弯向阴九幽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眉心里那团意识正透过空荡荡的眼眶看着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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