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一个数字。等一个我数了三年的数字。”
“那个数字,不是一万,不是一百万。”
“是‘够’。”
“等到我觉得够了,我就回去。回去找我爹。回去送礼物。回去把娘留下的那两个字,刻在我爹的魂魄上。”
他看着阴九幽:
“娘。”
“回。”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从六岁开始数数的孩子。
看着这个——
被父亲刺瞎双眼、被扔在枯井边等死的孩子。
看着这个——
在毒渊里被三千种毒素腐蚀了三年的孩子。
看着这个——
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
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快乐,没有天真,没有任何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只有“数”。
数到尽头之后,那种超越了绝望、超越了痛苦、超越了人类所有情感的——
空。
他问:
“你想进去吗?”
沈妄愣住了。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数。”
沈妄问:
“数什么?”
阴九幽说:
“数自己还剩下什么。”
“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数——”
他笑了:
“什么时候可以不数了。”
沈妄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活了九年,有三年在枯井边等死,有三年在毒渊里被腐蚀。
从来没有感受过“暖”。
他问:
“里面有人等我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
“有等你的人。”
“有数到一万还没有来找你的人。”
“有——”
他顿了顿:
“在丹炉里喊了你三天三夜的人。”
沈妄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万毒原液。是眼泪。透明的,干净的,人的眼泪。
他的泪腺在六岁那年被铜针刺废了。鬼婆婆的魂魄缝合进他的魂魄时,也没有修复他的泪腺。万毒噬体在毒渊里重塑他的身体时,也没有修复他的泪腺。
但此刻,他的眼眶里,有液体在渗出。
不是毒素,不是毒液,不是任何他体内的东西。
是从他魂魄深处渗出来的。是从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滴金色的血里渗出来的。是从母子连心符的核心符文里渗出来的。
是他母亲在丹炉里燃烧时,没有流完的泪。
是他母亲在丹炉里燃烧时,隔着炉壁、隔着火焰、隔着生死——替他流的泪。
沈妄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在剧烈颤抖。他的嘴巴张开,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数数。是两个字。
“娘……回……”
阴九幽张开嘴。
沈妄化作一团光。黑色的,带着五百万次的“数”。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陈善旁边。
陈善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沈妄点点头:
“新来的。”
陈善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沈妄坐下来。
靠着陈善,靠着殷无归,靠着齐无垢,靠着秦无极,靠着萧夜寒,靠着沈残,靠着云无月,靠着叶知秋,靠着姜北辰。
靠着那三十三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刺瞎双眼。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活着。
那天傍晚,母亲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月亮。
“妄儿,你看,月亮。”
“娘,月亮上有什么?”
“月亮上有一只兔子。”